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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现代学生

立春过后,风里就带上了湿润的暖意。

院子里的海棠树是最先察觉的。光秃秃的枝干上,一夜之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浅绿色芽点,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尖蘸了嫩绿,在深褐色的枝桠上点了一笔又一笔。萧浔澜每天早上推开客厅门的时候都会站在门槛上看一会儿,看那些芽点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绿。

“她快开了。”刘彻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

“还早呢。得等到惊蛰前后。”

“快了。”他把牛奶递到她手里,“朕算过了。还有十七天。”

她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在修剪海棠树最下面那些枯掉的细枝。他剪得很仔细,每一刀下去之前都会先看一下,像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萧浔澜裹着外套坐在门槛上,捧着杯子看他剪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七个多月了,圆鼓鼓地隆着,把外套的拉链撑得只能拉到一半。里面的小家伙最近动得越来越频繁,尤其是她坐着的时候,像在里面伸懒腰、踢腿、翻身。有时候动得太厉害,她都能看见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从左边滑到右边。

“她又动了?”刘彻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她低头看肚子的动作。

“嗯。最近劲儿越来越大了。”

他放下剪子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伸手隔着外套贴在她肚子上,等了一会儿,感觉到一下很轻但很清楚的搏动,像有人从里面用小拳头敲了一下他的掌心。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跟朕打招呼。”

“她是在说‘别剪太狠了,留点枝给我开花’。”

“朕剪的是枯枝。不剪的话,春天发不出新芽。”

萧浔澜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春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海棠树新冒的芽点吹得轻轻颤动。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萧语昨天问我,她那个《宫檐》第二部能不能用我们那两扇门里的故事。”

“什么故事?”

“她想写一个汉宣帝时期的小宫女,在宫里看着许平君皇后进进出出,从一个小人物的视角写那段历史。”萧浔澜捧着杯子,“她说她上次听你讲那个姓陈的老宫人的故事之后,一直记着。她说她想写那种人。”

刘彻想了想。“行。让她写。”

“她还问,能不能请你去给她讲一下汉宣帝时期的宫廷日常。”

“朕知道的不多。朕走的时候刘询还没出生。”

“你见过他。”萧浔澜偏过头看他,“在时光之门后面。你见过他了。”

刘彻沉默了一瞬。他想起那扇淡青色的门后面,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人,瘦削而沉静,手里握着竹简,旁边坐着缝旧袍子的许平君。他想起那个画面的时候,眼底的碧色微微动了一下。

“朕可以给她讲朕看到的。”他说,“但那些细节不多。让她自己写。她写得比朕好。”

萧浔澜笑了一声。“你夸她?”

“朕说实话。”

他站起来,重新走回海棠树旁边,捡起那把剪子继续修枝。春风从围墙外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和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传来的花香。萧浔澜坐在门槛上,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这回更用力了,像在里面翻了个身。

“刘彻。”

他回头看她。

“你说她会像谁?”

他拿着剪子站在海棠树旁,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隆起的腹部,然后又移回来。春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落在眉骨旁边。他想了想,开口:“像你就行。”

“像你不好吗?”

“像朕的话,”他顿了顿,“太累了。”

她没有接话。但她看着他站在海棠树旁的样子——手里握着剪子,长发被风吹起来,阳光落在他肩头,整个人松弛而安稳。她想起第一次在墓室里看见他的时候,他坐在玉柙中,满身寒气,目光睥睨而茫然。那时候他的世界里只有一座空荡荡的陵墓和两千年的遗忘。现在他站在院子里,在春天到来之前修剪一棵海棠的枯枝。

“我进去拿件外套。”她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刘彻。”

“嗯。”

“你的那本小册子,写到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剪子,又抬头看着她。“写到她出生那天了。”

“还没出生呢你怎么写?”

“朕提前写了。”他说,“等她出来的时候,把日期填上就行。”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你继续写。我去看看萧语。”

她转身走进屋里。客厅里暖洋洋的,萧语正坐在沙发上翻笔记本,看见她进来抬起头。萧浔澜在她旁边坐下,看见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是萧语整理的汉代宫女日常细节。最上面一页写着几个大字:“陈宫人。开窗。猫。小调。”

“你在写她?”

“嗯。”萧语低头看着笔记本,“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陈阿留。留是留下来的留。”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她养了那窝猫。她走了之后猫还在宫里。她留下的东西不多,但那窝猫活了很久。”萧语合上本子,“我想写一个人活过的痕迹。不是她做了什么大事,是她走后还有什么留下来了。”

萧浔澜看着妹妹的侧脸。十三岁的小姑娘,五官清秀,表情平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少显露的认真。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萧语的肩膀。

“你写得很好。”

萧语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窗外春风穿过院子,把海棠树新发的嫩芽吹得轻轻摇晃。刘彻还蹲在树根旁边,用剪子修最后一根枯枝。他修完最后一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渣,抬头望向客厅窗户的方向。隔着玻璃,他看见萧浔澜和萧语并肩坐在沙发上翻笔记本,萧浔澜的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正低头跟妹妹说什么。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弯腰捡起地上的枯枝,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海棠树在春风里安静地站着。枝头上那些嫩绿的芽点一天比一天饱满,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等着在某个温暖的早晨松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