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过窗棂,药庐内的空气还带着昨夜残留的清冷。苏小慵将最后一件衣裳仔细地塞进包袱,手指灵巧地系紧绳结,抬头时正对上李莲花那双含笑的眼睛。他慵懒地靠在门框上,袖手而立,目光在屋内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只正睡得四脚朝天、肚皮随着呼吸有节奏起伏的小野猪身上。
“行李收好了?”李莲花轻声问,声音里透着股懒洋洋的惬意,仿佛这世间的纷扰都与他无关。
“收好了。”苏小慵温柔地应道,顺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而自然,“披风也放好了。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正酣睡的小野猪,“这小家伙怎么办?咱们要去苏州,总不能把它扔在这儿,带在路上又太折腾它了。”
李莲花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小野猪圆滚滚的后背,手感温热厚实,带着生命的活力。小野猪被拍醒,哼哼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鼻尖还冒着粉嫩的泡泡,煞是可爱。
“确实是个问题。”李莲花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送人吧,怕人家嫌脏;带走吧,马车颠簸,它受不住。我看呐,还是得找个靠谱的地方安置它。”
苏小慵想了想,眉头也微微蹙起:“方多病住得离这儿不远,他家府邸宽敞,或许能暂时寄养几日?等我们回来再接它。”
李莲花眼睛一亮,随即又摆摆手,笑道:“方多病那小子心是好的,就是脑子直,做事有时欠考虑。让他养猪,怕是会闹出不少笑话。不过……除了他,我也想不到别人更合适了。他向来护短,咱们的事,他准管。”
两人商议片刻,决定不再拖延。收拾妥当后,李莲花仔细锁好药庐大门,将钥匙交给隔壁王婶暂存,随后与苏小慵一同前往方府。
方府的门槛高,朱红的大门敞开着,显得庄重而威严。门房见是熟客,并未阻拦,直接引着二人穿过前厅,往内院去。此时正值上午,阳光正好,院内种着的几株海棠花开得正艳,引得蜜蜂嗡嗡作响,仿佛在演奏着一曲欢快的乐章。
方多病正坐在回廊下的石凳上逗弄一只画眉鸟,那鸟儿叽叽喳喳,叫声清脆悦耳。见李莲花和苏小慵走来,他立刻扔下鸟笼,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哟,两位这是要出门?”方多病笑得一脸灿烂,目光在苏小慵身后的包袱上打了个转,又看向李莲花,“看这架势,是要远行啊?”
“去苏州看看。”李莲花淡淡说道,脚步不停,径直往里走,“顺便办点事。”
“办什么事?”方多病好奇地跟在后头,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若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虽然我现在没那么多银子借你们,但跑腿传话的事儿,我是一把好手,绝对没问题。”
苏小慵忍不住笑了笑,眼中满是温暖:“不用你借钱,也不用你传话。我们是来托你件事的。”
方多病一愣,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事?你说。”
李莲花停下脚步,回头指了指身后跟着的那头黑棕相间的小野猪。莲藕似乎察觉到了新环境,兴奋地甩了甩尾巴,拱了拱方多病的裤脚,发出几声欢快的哼叫,仿佛在打招呼。
方多病瞪大了眼睛,指着莲藕,半天没说出话来:“这……这是……”
“莲藕。”苏小慵平静地介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我们在药庐养的猪。我们要去苏州,不能带它,想托付给你照看几日。”
方多病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只体型硕大、毛发油亮的小猪,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上。“养猪?在我家?爹知道这事儿吗?”
“所以才来找你商量。”李莲花笑道,眼中满是信任,“你若不方便,我们再想办法。”
“方便!怎么不方便!”方多病一拍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声音洪亮而坚定,“交给我吧!我家后院空地多,给它搭个棚子绰绰有余。再说,咱们谁跟谁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我保证让它吃得比你还好!”
李莲花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苏小慵。苏小慵微微颔首,眼中的担忧消散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微笑。
三人一路说笑着走进内院,来到一处较为偏僻却宽敞的后院。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如今清理出来,正好可以安置莲藕。方多病兴致勃勃地指挥着仆役搬来木板和稻草,准备给莲藕搭建临时住所,动作麻利而熟练。
就在众人忙活之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位身着官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正是户部尚书方大人。他手里拿着一卷奏折,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显然刚处理完公务,心中还带着些许疲惫。
方多病见到父亲,连忙迎上去:“爹,您怎么来了?”
方尚书瞥了一眼儿子,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正在被仆役抬进院子的莲藕身上。那一瞬间,方尚书的眉头紧紧皱起,手中的奏折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这是何物?”方尚书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威严,仿佛不容置疑。
方多病心头一跳,下意识挡在莲藕身前,神色坚定:“爹,这是……”
“一头猪?”方尚书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那头正好奇地嗅着周围空气的小野猪,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多病,你可知这是何处?乃是我朝堂命官之府邸,岂容这等污秽之物随意进出?若是让外人看见,成何体统!会让人笑话我们方家没有规矩的。”
周围的仆役们纷纷低头,不敢出声,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苏小慵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优雅而得体:“方尚书息怒。此猪名唤莲藕,乃是我家故友所赠,亦是我们相伴多年的伙伴。因我们要远行,无人照料,故而托付给方少爷。并非故意冒犯,望尚书大人海涵。”
方尚书冷哼一声,眉头依旧紧锁:“伙伴?一头猪也能称为伙伴?荒谬!多病,你自幼读圣贤书,懂礼义廉耻,怎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若是让朝廷同僚知晓,我这脸面往哪儿搁?会让人说我教子无方的。”
方多病急了,涨红了脸,眼神中带着几分倔强:“爹,您听我说!李莲花和苏小慵对我恩重如山,他们信任我才托付此事。莲藕虽为猪,却通人性,且绝无恶意。若连这点小事都容不下,岂不是显得我方家心胸狭隘,不近人情?会让别人看不起我们的。”
“放肆!”方尚书提高了音量,声音中带着几分愤怒,“区区一头牲畜,也敢拿来压你?若是传出去,说我方尚书纵子胡为,收养野畜,你让我如何自处?如何面对朝廷的同僚?”
李莲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而深邃。他并未插话,只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知道,方尚书是在乎名声的,但只要方多病坚持,这事儿就有转机,毕竟方多病的性格他是了解的。
方多病咬了咬牙,直视父亲的双眼,眼神坚定而执着:“爹,儿臣以为,真正的体统不在于家中养什么,而在于心中装什么。李莲花曾救我性命,苏小慵亦是我的挚友。他们托付莲藕,是信得过我方家。若因一头猪而伤了朋友的情谊,这才是最大的失礼,会让我们失去真正的朋友的。”
方尚书愣住了,手中的奏折垂了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动摇。他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他深知自己这个儿子,看似憨直,实则重情重义。这些年,为了维护李莲花和苏小慵,他没少挨儿子的顶撞,但每一次,他都发现儿子做得对,儿子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
沉默了片刻,方尚书深吸一口气,脸色依旧阴沉,但语气缓和了几分:“你非要这么做?”
“是。”方多病毫不退缩,眼神中充满了坚定和决心。
方尚书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便随你去吧。但这猪必须关在后院,不得放出,若有异味扰民,休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甩袖离去,背影显得有些僵硬,但步伐却不再急促,仿佛心中的怒火已经渐渐平息。
方多病长舒一口气,转过头,冲李莲花和苏小慵做了个鬼脸,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搞定!爹虽然嘴硬,心里还是向着我的。”
李莲花笑了笑,走上前拍了拍方多病的肩膀,眼中满是感激:“多谢。”
苏小慵也微微躬身,声音温柔而真诚:“有劳方少爷。”
方多病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说什么谢不谢的。走,我带你们去看看我给莲藕准备的窝,绝对舒适!”
莲藕似乎听懂了对话,欢快地叫了两声,跟在三人后面,摇摇晃晃地走向后院深处。阳光洒在它黑棕色的皮毛上,泛起一层温暖的光泽,仿佛也在为这温馨的场景而感动。
李莲花与苏小慵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轻松与感激。这一番波折,不仅解决了莲藕的去留,更让他们看到了方多病背后的担当与方尚书那份深沉的父爱,这份情谊让他们倍感温暖。
回到药庐取回钥匙时,夕阳已斜。李莲花锁好门,将钥匙重新交还给王婶,转身看向苏小慵,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事情办妥了。”他说,声音中带着几分轻松和愉悦。
“嗯。”苏小慵点头,望向远方渐暗的天色,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明日清晨,便可启程。”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桂花淡淡的香气。江南的秋夜,静谧而温柔,仿佛在为他们的旅程送上最美好的祝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