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的晨光悠悠洒落在药庐的屋檐,泥地上的光影由灰转黄,像一层薄纱轻轻铺开。炉火在屋内安静地燃着,陶罐底下的暗红火舌依旧微弱却未熄,药香沉在空气中,凝而不散。苏小慵站在炉前,左手扶了扶腰侧,指尖微微发僵。她盯着药汁看了一会儿,颜色已深如琥珀,表面浮着润泽的光晕,正是第八个时辰将尽的模样。
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碟,里面盛着一撮淡金色的粉末——那是昨夜备好的最后一味辅料:金蝉蜕。她用银匙挑起半匙,轻轻撒入罐口。药汁微微一颤,泛起细密气泡,随即又归于平静。她没再搅动,只将银匙搁在罐沿,退后一步,长长呼出一口气。
药性齐了。
她转身走向窗边的木桌,取下凉在那里的粗陶茶盏,茶水早已冷透,杯底沉淀着几片茶叶。她端着空盏走出屋子,脚步略显迟滞,肩背酸胀,一夜未眠的疲惫从脚底往上漫。院中李莲花正站在石台旁,背对着她,缓缓抬起右臂,掌心朝天,左足轻移半步,身形微沉。
他在打拳。
动作极慢,几乎看不出招式连贯,可每一步落脚、每一寸抬手都暗合方位,隐隐踩着八卦之象。他穿的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衣,袖口磨了边,领口松垮,身形清瘦,肩胛骨在布料下清晰可见。可当他转身换势时,脊背挺直如松,脖颈线条绷出旧日剑客才有的锐利轮廓。
苏小慵立在窗内,没有出声。
她看着他左脚划弧,右手回引,肩肘之间似有无形气流牵引;看他低头收势,呼吸虽浅却匀,眉心不再紧蹙,而是舒展开来,仿佛这缓慢的一套拳法,是在与自己的身体对话。她忽然想起昨夜方多病走后,他说“三天够了”时的神情——不是逞强,也不是认命,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
这个人哪怕只剩一成功力,骨子里的东西也从未丢过。
她心里浮出这句话,没说出口,只是默默转身去了灶房。水还在锅里温着,她抓了一小撮新茶放进粗陶壶,冲入热水,等了片刻,倒出一盏温热的茶汤。她端着茶走出去,脚步放得很轻,绕过药庐门前那棵老槐树,走到院中石台边上。
李莲花刚收完最后一式,双掌合于胸前,缓缓放下。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听见身后细微的脚步声停在身侧。他眼角余光扫见一只粗陶茶盏被轻轻放在石台边缘,离他不远不近,正好伸手可及。
他低头看了一眼。
茶面微漾,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扭成细丝,很快散去。
他没动那盏茶,也没道谢,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回应风拂过树叶的声响。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手掌撑在膝盖上,喘息略重了些。右腿旧伤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有锯齿在慢慢拉扯筋络,但他没皱眉,也没抬手去按。
苏小慵站在原地,看着他蹲着的背影,肩头单薄,布衣下脊骨分明。她想问一句“疼不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在看,她也知道他不愿被怜悯。她只是静静站着,直到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才低声开口:“药加完了。”
“嗯。”他应道,声音哑了些,“还剩一个半时辰?”
“差不多。”她说,“火候稳着,不会断。”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盏热茶上,仍没去碰。阳光照在陶盏外壁,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忽然说:“你该去歇一会儿。”
“我不困。”她答得干脆。
他看了她一眼。她眼底有青影,嘴唇略显苍白,站久了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立刻站稳。他没再说什么,只道:“那你别靠窗框太近,风大。”
她没应,也没动。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远处传来几声鸟鸣,莲藕在后院哼哼唧唧地拱着土,鼻子蹭得满是泥。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投下的影子在泥地上轻轻摇晃。
李莲花转身走向院角的木凳,坐下,顺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随意划了几道。一道横,两道竖,再添几笔,竟画出个简略的八阵图模样。他用枝尖点了点中间空位,低声说:“若真有人找上门,你就守在这儿,别往东墙去。那边地软,下雨后塌过一次,还没夯结实。”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反驳,只问:“那你呢?”
“我?”他顿了顿,枯枝在手中轻轻转了个圈,“能走几步算几步。”
她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他不会躲,也不会让她替他挡。就像昨夜方多病来报信时,他没有惊慌,也没有逃避,只是说“三天够了”——短短四字,压下了所有风雨欲来的喧嚣。
她转身走回屋内,从柜中取出一条半旧的蓝布巾,浸了温水,拧干,又走出来。她走到他身后,将湿布轻轻搭在他后颈上。他身体微僵,没躲,也没回头。
“降温用的。”她说,“你额头出汗了。”
他“哦”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后颈,布巾微凉,渗着水汽。他没取下,也没说话,只把枯枝扔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望着前方地面。
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瘦而直,她的稍矮一些,却始终贴在他侧后方,像一道不肯离开的痕迹。
她站了一会儿,见他闭目调息,呼吸渐稳,才轻手轻脚地退回窗边。药炉还在烧,火势未变,她隔着窗棂望进去,看见陶罐口飘出的热气比先前更浓了些,药香开始往高处升腾。
她守着药炉,目光不时望向院子里的李莲花。
她也知道,外面的路正在收紧,铁手门的人或许已在百里之内,或许正翻山越岭而来。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她只想守住这一炉药,守住这个院子里还未熄的火,守住眼前这个打完一套拳后蹲在石台边、连一杯热茶都不肯先喝的男人。
她重新端起那盏已被风吹得微凉的旧茶,倒进院角的花盆里。泥土吸了水,颜色深了一圈。
她回到灶房,又烧了一壶水,重新沏了一盏茶。这一次,她把茶放在离他更近的位置——就在他右手边的石台上,几乎触手可及。
他睁开眼时,正看见那缕热气缓缓升起。
他没说话,也没动。
风吹过院子,槐叶轻响,药香浮动,莲藕在后院哼了一声,拱开一块松土,露出底下一段嫩白的莲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