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药庐的影子拉得斜长,火光在陶罐底跳动,映着墙上斑驳的土墙。苏小慵蹲在炉前,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节奏匀称,像她自己的呼吸。她的眼皮忽然一沉,扇子慢了半拍,头微微低下去,又猛地惊醒,手肘撑地,重新坐直。
就在这片刻松懈里,李莲花睁开了眼。
他靠在墙角,外衣还搭在肩上,是她昨夜给他盖的。他没动声色,只缓缓抬起手,把那件旧布衣轻轻叠好,放在身侧。然后扶着墙,一点一点站起身来。膝盖发僵,右腿旧伤处传来钝痛,他没出声,只是站着缓了缓,等那阵抽筋似的酸胀过去。
他走到苏小慵常坐的小凳旁,把蒲扇轻轻搁在她手边——若她醒来,伸手就能摸到。他又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拨火,发髻松了一缕,垂在颈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她没察觉他已起身,也没听见他挪步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轻响,又被他用手掌贴住,慢慢合上。巷口微光斜照,青石板路泛着黄昏的余温。他裹紧外衣,一步步走下台阶,脚步很轻,像是怕惊了谁的梦。
街角那家老摊还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刚出炉,一层细糖霜裹着金黄米糕,热气腾腾。老人抬头见是他,笑了笑:“又来了?今儿还买两块?”
李莲花摇头:“一份。”
“一个人吃?”
“嗯。”
老人递过油纸包,顺手多塞了一块进去:“加一块,天凉,趁热。”
他没推辞,道了声谢,攥紧纸包往回走。风从巷口吹进来,指尖已经有些凉,但他把纸包护在怀里,走得比来时快些。
门再开时,苏小慵正低头盯着药汤,银匙在罐口轻轻碰了一下。她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脸色比方才更白些,呼吸略重,鬓角渗着细汗。
“你去哪儿了?”她问。
“你打瞌睡的时候。”他说,走过来,把油纸包递给她。
她接过油纸包,触手尚温,揭开一角,甜香扑鼻。她抬眼看他,目光带着询问:“什么时候出去的?”
“刚才。”他随口答,已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顺势靠向墙角,闭了闭眼。
“我打盹不过片刻。”她说,“你来回一趟,够走半条街了。”
他不答,只道:“提提神。”
她没再问。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米粒软糯,糖汁微甜,顺着舌尖滑下去,一路暖到心口。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吃糕。
“你也吃。”她把纸包掰开,递还一半给他。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不急,也不说话,只偶尔看一眼炉火。火苗青蓝,药汤微沸,咕嘟声细碎,像雨落瓦檐。
莲藕在后院哼唧了两声,闷闷的,像是不满。
苏小慵侧耳一听,笑了:“它准是闻见甜味了。”
李莲花嘴角微扬:“明日给它也做点。”
她笑出声来,眼睛弯了弯,又低头扇火。蒲扇轻摇,火势未乱。她把银匙放进罐口,搅了半圈,药汁颜色更深了些,浮着一层润泽油光。
“还差两个时辰。”她说。
“嗯。”
“你别睡。”
“我没睡。”
“你闭着眼。”
“我在听火。”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淡淡的青影,照出鬓角那几缕白发,照出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只是终于肯放松下来的模样。
她看着他,手里扇子没停。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像在品什么珍味。她忽然想起他从前说“活到哪算哪”,也想起他喝药时皱眉的样子,想起他守炉时攥着蒲扇的手,想起他昨夜靠在墙角,死也不肯松手的模样。
她低头,把剩下的一小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味散开,心口软塌塌的,像被什么轻轻压着,不疼,也不重,只是沉甸甸的,压得人想叹气,又舍不得叹出来。
“你管我?”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他转头看她。
“你明明自己都顾不好。”她低着头,扇火的动作却稳,“还去买什么桂花糕。”
“你不也一样。”他淡淡道,“熬了三天,火都没断过。”
“那是药。”
“这也是。”
她顿住,没再说话。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眼底一点亮,一闪即逝。她把蒲扇放下,伸手扶了扶他肩上的外衣——还是那件旧的,洗得发软,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拉了拉领口,替他遮住脖颈处的凉意。
他没躲,也没动,只静静坐着,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四顾门的院子里,也有个人这样给他披过外衣,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信我。”他说。
她抬头。
“我就信你。”他重复一遍,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她看着他,火光在她眼里晃,像水波荡漾。她没点头,也没应声,只是重新拿起蒲扇,轻轻扇了两下。火苗跳了一下,依旧青蓝。
屋外天色渐暗,暮色沉进院子,覆在翻过的土上,覆在关着莲藕的木栏上,覆在药庐的窗棂间。风从门缝钻入,带起一点浮尘,在光里打着旋儿。莲藕又哼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像是抗议。
两人同时侧耳一听。
苏小慵轻笑:“它饿了。”
李莲花道:“明儿喂它点甜的。”
“你惯着它。”
“你不是也惯着我。”
她一愣,扇子停在半空。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显出一点红,从耳根漫上来。她没看他,只低头拨火,用银匙轻轻碰了碰罐沿,发出一声轻响。
“少贫。”她说。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药汤还在熬。火还在烧。人还在。
他靠着墙,手里那半块桂花糕终于吃完,纸包折好,放在膝上。她守着炉,也守着他。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却不曾睡去。肩上的外衣没滑落,她时不时伸手扶一扶。阳光早已不见,只有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挨得很近,像一对不愿分开的旧物。
远处传来更鼓,三声,沉而缓。已是戌时。
她低声说:“该换柴了。”
他睁眼:“我来。”
“你坐着。”她拦住他,“你才回来。”
他没再动。
她取来两根细柴,轻轻架进炉膛,不多不少。火苗跳了一下,恢复青蓝一线。她拿起蒲扇,轻轻扇了两下,节奏平稳,像在数呼吸。
屋内安静下来。药香渐浓,混着柴火气,在屋里缓缓流转。她低头看着火,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他。
他靠在墙角,没脱外衣,也没再闭眼。火光照着他瘦削的脸,照出他指节泛白的手,照出他袖口那道陈年疤痕。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能再久一点。
不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清毒,不是为了什么将来。
只是因为,有人愿意和他一起,守这一炉药,吃一块桂花糕,听一头猪在后院哼唧。
他侧过头,看她低头拨火的侧影。火光映着她的眼睛,亮而静,像山涧里的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正好抬头,目光撞上他。
他顿住,只道:“火势正好。”
“嗯。”她点头,“还得两个时辰。”
“我陪你。”
“嗯。”
莲藕又哼了一声。
这次,两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