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王府杂役的闲谈渐渐远去,风声扫过布坊窗棂,林晚握着铜板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思绪翻涌不止。
【真够惨的,身居王府贵为皇子,吃喝用药反倒不如市井百姓自在。】
她在心下暗自吐槽,结合前日河畔所见、三娘所说秘辛,瞬间理清脉络。萧砚辞不是挑食矫情,是脏腑重伤后遗症,味觉苦涩、脾胃衰败,御厨重油重奢的菜式,只会加重体内淤寒,根本适配不了他的体质。
前世做美食主播时,她专门研发过养胃药膳餐、调理体虚食疗餐,直播间专门服务过体虚厌食、脾胃虚弱的粉丝,调理食疗方子烂熟于心。
柳三娘见她走神,抬手轻轻碰了碰她胳膊:“在想什么?出神许久了。”
林晚回过神,收起眼底杂念,抬眸轻声开口:“在想方才王府下人说的话,七王爷脾胃受损,厌食已久,寻常膳食根本养不好身子。”
柳三娘闻言叹气,无奈摇头:“何止不好养,王府御医轮番诊治,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府中,半点起色没有。说到底,朝堂人心险恶,他这身子,是被人刻意耽误了。”
“我会做调理脾胃的食疗药膳,用料平价,温补不伤身。”林晚沉吟片刻,坦然开口,“我不想欠人情,前日河畔他并未出声惊扰我,眼下我既能做吃食,便随手帮一把。仅此一次,无关婚约,无关情爱。”
她分得极清。
同情归同情,她不想刻意攀附废王,更不想提前交心。她帮他,只是同为被流言诋毁之人的共情,再加前世职业本能,见不得体虚之人日日食不下咽。
柳三娘眼睛一亮,立刻应声:“正巧!我表哥傍晚回王府当差,干净靠谱,我让他代为转交,绝对不会泄露是你做的吃食,免得赵家知晓,又要借机大作文章。”
这一点,恰好戳中林晚顾虑。
【不愧是通透三娘,想得太周全。若是被赵柔儿知道我给萧砚辞做吃食,绝对要满城造谣我上赶着倒贴废王,直播间黑粉造谣套路她玩得比谁都熟练。】
林晚颔首应下,将竹篮里剩余粗粮卷尽数留给三娘售卖,自己收好全部营收,对账清点银两。
除去日常米面药材开销,手里碎银累加,刚好凑齐五两二钱,足额交付赵家要求的首期欠款定金。早前赵家账房上门催收,林家总计欠债五十两白银,债主放宽规则,三日补齐五两定金,便可暂缓催债,剩余四十五两后续分期结清。
压在心头两日、全家惶惶不安的定金重担,终于落地。
辞别三娘,林晚顺路去往城郊菜市,刻意挑拣平价食材:温润小米、去皮山药、少许蜜枣、晒干茯苓,皆是平价温补食材,不贵,却最适合调理沉疴脾胃。
归家时夕阳西斜,小院炊烟再起。
苏婉坐在院中缝补旧衣,林屿蹲在一旁择野菜,母子二人岁月安稳,烟火平和。林晚看着眼前一幕,心底暖意流淌,愈发笃定自己必须站稳脚跟。
“姐姐,银子凑齐了吗?赵家坏人不会再来撵我们了吧?”林屿仰起小脸,满眼忐忑。
林晚蹲下身,揉了揉弟弟枯黄的发顶,语气笃定安稳:“凑齐赵家要的定金了,咱们林家一共欠赵家五十两,如今交了定金,他们短期内不会上门逼债、抢夺物件,没人再来欺压我们。”
苏婉放下针线,眉眼温柔:“晚晚万事有度,娘都信你。只是给王爷做药膳一事,风险极大,赵家盯你太紧,万万不可外露。”
“娘放心,我自有分寸。”
入夜,月色清浅,晚风微凉。
家里人尽数睡下,林晚独守小灶台,生火慢炖药膳小米羹。
她褪去白日温和,手法专业娴熟,茯苓去涩、山药隔水蒸糯,把控火候文火慢熬,不多放调味,只用少许冰糖中和苦味,保留食材本味,温润养胃、清解脏腑淤寒。
前世直播做食疗羹,她把控火候精准到分钟,早已刻进肌肉记忆。
半个时辰后,陶碗盛出小米药膳羹,汤色清润,米香清甜,半点药味无苦涩,温润香气漫满小屋。
林晚取来干净素色食盒,小心翼翼装好,附上一张极简字条:少食多餐,忌油腻寒凉。字迹清秀利落,无落款,不留身份。
次日一早,柳三娘表哥如约上门取食盒,为人沉默寡言,做事稳妥,接过食盒便低调折返七王府。
彼时,七王府后院落枫院。
庭院清冷萧瑟,落叶铺满青石地砖,院内炭火稀薄,寒气逼人。萧砚辞一身宽松墨色常服,右腿微微虚靠石凳,指尖捂着胸口,脸色病态苍白,昨夜又咳了半宿,眼底覆着淡淡青黑。
石桌上摆满御厨新作精致膳品,摆盘华贵,香气浓郁,可他眸色淡漠,一眼未看。
于他而言,世间百味,入口皆苦。进食,从来都是折磨。
“王爷,后厨杂役阿石送来一份外带羹食,并非王府御厨所做,说是外人托转,无姓名落款。”贴身侍从墨尘躬身呈上食盒,心底并不看好。
这些年,王公贵女、朝臣小姐,借食疗、美食讨好王爷之人数不胜数,味道难吃,功利心极重,尽数被王爷驳回。
萧砚辞眼皮未抬,声线清冷沙哑:“撤走。”
“王爷,这羹食气味清淡,无浓烈药味,和以往吃食全然不同。”墨尘低声劝说,顺势打开食盒。
盒开一瞬,温润清甜的米香混着淡淡山药果香,随风钻入鼻腔。
没有药材刺鼻苦味,没有重油调味齁感,干净柔和,抚平胸腔连日燥涩。
萧砚辞垂眸,漆黑眼底,第一次泛起细碎波澜。
他厌食三年,早已对食物气味麻木,这是三年来,第一种让他不反感、甚至想要尝试的吃食。
修长苍白的指尖,拿起小勺,迟疑片刻,浅浅舀起一勺药膳羹。
入口温润绵密,清甜回甘,药味内化食材之中,温和抚平脏腑刺痛,喉间常年萦绕的苦涩感,竟消散大半。
一勺入喉,通体舒缓。
萧砚辞动作微顿,坐在寒风庭院里,安静吃完满满一碗药膳小米羹。
墨尘站在一旁瞠目结舌,险些失态惊呼。
整整三年!王爷一口五谷难咽,如今竟吃完一碗外人送来的羹汤!
萧砚辞放下小勺,指尖摩挲碗沿余温,清冷眉眼沉沉:“送食之人,是谁?”
“回王爷,只知是临江城女子所做,经由柳三娘转交,刻意隐瞒身份。”墨尘如实回禀。
萧砚辞抬眸,望向林家小院方向,薄唇轻启,声线低沉笃定:“是那日河畔,躲在柳树后的姑娘。”
他那日早已察觉人影,只是无意戳破。
能精准拿捏他体质,懂食疗、懂忌口,心思细腻沉稳,全城之内,唯有即将嫁给他的林家嫡女,林晚。
心底无声落下定论,萧砚辞指尖捻起那张无字字条,妥帖收好,眼底漫开独属于掌权者的隐忍深意。
同一时刻,赵家酒楼前厅。
林晚带着银两如约交钱对账,交付五两二钱首期定金,核对五十两总欠债账目,当面销毁旧欠条,立下新字据,剩余四十五两延后偿还。
赵家账房看着利落交钱的林晚脸色难看,背地里早已收到赵柔儿吩咐,故意阴阳怪气刁难:“不过几日凑齐银两,看来林小姐摆摊赚得不少,靠着市井手艺捞钱,倒是放得下身段。”
林晚收好销毁的欠条,心底冷漠吐槽:【狗仗人势罢了,主子白莲,下人势利,赵家从上到下一脉相承。我合法挣钱,按时还债,轮不到旁人指指点点。】
她抬眸,神色淡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从今往后,林家欠款两清,赵家不得再上门骚扰我的家人。”
话音利落,不卑不亢,转身径直离开酒楼。
而二楼雅间,赵柔儿倚着窗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狠狠掐紧掌心,眼底戾气丛生。
从前任人揉捏的软糯小白花,如今不仅敢当众回怼她,还能快速挣钱还债,甚至隐隐拿捏住旁人好感。
绝不能让林晚,安稳嫁入七王府。
“来人,备好礼物,三日后七王府送贺礼,我要亲自入府。”赵柔儿唇角勾起阴柔笑意,算计尽显眼底。
风波暂平,暗流再起。一边是王爷暗中惦念,一边是白莲步步紧逼,婚期渐近,风雨将至。

终于能吃口饱饭了,宝子们谁能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