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辞阙离京,策马云中
皇城午门的青石阶被深秋冷露打湿,泛着一层清浅冷光。楚朝一身素色常服,褪去往日摄政长公主的繁复珠翠,只挽一支简单白玉簪,立在宫墙之下,安静等候身侧的谢燕来。
身后传来细碎的衣料响动,年幼的新帝萧羽快步追上,小小的手里捧着一方温润和田玉佩,眼眶微微泛红。
“姐姐,舅舅,此玉是朕年少时贴身之物,赠予二位。往后云中路途遥远,山高水长,莫忘了京城还有朕记挂你们。”
楚朝微微俯身,接过玉佩,指尖轻触冰凉玉面,眼底漾开一层柔和暖意。前世她倾尽性命扶持萧珣,换来满门屠戮、三尺白绫;今生重生归来,步步为营护住幼帝,守住大楚河山,如今尘埃落定,再无勾心斗角、夺嫡纷争,她终于不必困在皇城四方高墙之内。
“陛下无需挂念,云中虽远,百姓安乐,臣与谢将军会时时寄书信回京,告知边境光景。朝堂之上有诸位忠臣辅佐,陛下聪慧沉稳,定能开创太平盛世。”楚朝声音温和,早已没有昔日朝堂对峙时的冷锐锋芒。
谢燕来站在楚朝身侧,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他抬手轻按腰间长剑,对着小皇帝躬身行礼。两世记忆翻涌在心底,前世他眼睁睁看着楚朝惨死深宫,却无力回天,无尽悔恨缠绕半生;重生一世,他拼尽一切护她周全,扫清萧珣、谢燕芳两大祸患,如今权柄皆可抛,只愿同她远离京城喧嚣,守一方自在天地。
“臣定护楚朝一世安稳,不辜负陛下托付。”短短一句话,重若千钧,是谢燕来跨越轮回的承诺。
萧羽再三挽留,甚至提出要为二人修建京中公主府邸,许他们永居皇城,都被楚朝委婉回绝。她生于将门,半生见过朝堂尔虞我诈,骨子里偏爱旷野长风、大漠落日,皇城荣华于她而言,不过是困住灵魂的牢笼。谢燕来懂她心底所求,自始至终,他从未劝她留下,只一心陪她奔赴向往的边关。
辞别幼帝,楚家人早已在城外长亭等候。楚岚看着侄女,眼底满是不舍,又藏着释然。从前他二弟总忧心自己女儿卷入皇权纷争,落得前世悲惨下场,如今侄女觅得真心相待之人,归隐边关,远离朝堂风波,是最好的归宿,二弟可以安息。
“朝朝,云中苦寒,万事切莫逞强,有难处便传信回家,楚家永远是你的后盾。谢小子,我将侄女托付于你,若有半分委屈她,楚家百万将士绝不轻饶。”楚岚拍了拍谢燕来的肩膀,语气严肃,却藏着长辈的期许。
谢燕来郑重颔首,目光落在身侧楚朝脸上,温柔缱绻:“大伯放心,两世沉浮,我此生唯一所求,便是护楚朝平安喜乐,绝不叫她受一丝委屈。”
楚母上前拉住楚朝的手,细细叮嘱到了边塞要注意保暖、三餐起居,又将备好的诸多御寒衣物、伤药、点心塞满二人随行马车,絮絮叨叨半晌,满眼都是牵挂。楚朝静静听着,鼻尖微微发酸,前世楚家满门覆灭,她孤身一人困于深宫,再无家人温声叮嘱,今生失而复得所有亲人,又得谢燕来不离不弃,何其有幸。
辞别楚家众人,二人翻身上马。楚朝骑一匹雪白温顺的母马,谢燕来策马行在她身侧,时刻留意她身旁路况,但凡路上有碎石陡坡,便刻意放慢马速,细心至极。
官道两侧秋叶漫天纷飞,金红落叶铺满长路,京城轮廓渐渐被远山薄雾遮盖,越来越模糊。楚朝勒住马缰,回头望向那座囚禁她两世悲欢的皇城,轻轻舒出一口气,积压数十年的沉重尽数散去。
谢燕来察觉到她心绪变化,缓缓靠近,伸过手,轻轻握住她攥紧缰绳的手背,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兵器生出的薄茧,触感踏实安稳。
“舍不得?”他低声询问,语气轻柔。
楚朝轻轻摇头,侧过头看向他,眼底盛满释然笑意:“不是舍不得,是终于解脱。从前总被困仇恨、责任、皇权束缚,如今所有恩怨了结,再无牵挂,往后前路,只有你与自由。”
一句话戳中谢燕来心底最柔软之处。两世无数次生死别离、误会隔阂、旁人离间,他们兜兜转转,历经千难万险,才走到此刻并肩策马、远离纷争的时刻。
二人放缓速度,任由两匹马缓步前行,避开官道来往车马,走入一旁僻静林间小路。秋风穿过树梢,簌簌作响,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马蹄轻踏泥土的声响。
“还记得朔漠出征那日,河畔离别一吻吗?”谢燕来忽然开口,提起二人感情最关键的节点。
楚朝耳尖微微泛红,想起当年沙场前夕,二人直面生死,放下所有猜忌袒露心意,那是两世以来,第一次放下伪装直面内心情愫。
“自然记得,那时我还疑心你暗藏心思,处处防备,不敢全然交付真心。谢燕芳从中挑拨,我们冷战许久,险些再次错过。”提及过往误会,楚朝依旧心生感慨。
“是我愚钝,未能早早看穿兄长阴谋,让你独自承受诸多委屈。”谢燕来眼底生出几分愧疚,“前世我懦弱迟疑,眼睁睁看你赴死,今生但凡有半分让你难过,便是我的过错。”
楚朝抬手,指尖轻轻覆上他的唇角,打断他自责的话语:“不怪你,两世劫难皆是宿命考验。若没有那些误会与别离,我们或许不会明白,彼此在心底有多重要。如今一切都过去了,不必再困于过往悔恨。”
二人在林间下马,寻一块干净青石并肩坐下。远处山峦连绵,天高云淡,万里长空无一丝阴云,像极了二人往后坦荡无忧的余生。
谢燕来从随身行囊取出一壶温热米酒,两个小巧瓷杯,倒上浅淡酒水,递一杯到楚朝手中。
“今日离京,值得庆贺。往后云中岁月,无朝堂算计,无夺嫡厮杀,每日只看大漠落日,巡边关城防,三餐四季,朝夕与你相伴。”
楚朝举杯与他轻轻相碰,米酒清甜温润,入喉暖意蔓延全身。她望着身旁朝夕相伴的少年将军,两世记忆交织重叠,前世那个默默守护她、却无力反抗命运的谢燕来,今生终于得偿所愿,与她相守同行。
“云中气候苦寒,不比京城富庶,日后日子定会清贫许多,你会不会后悔?”楚朝轻声发问,她曾是手握摄政大权的长公主,锦衣玉食唾手可得,而边关只有粗茶淡饭、风沙严寒。
谢燕来轻笑一声,侧过身牢牢将她护在身侧,隔绝迎面吹来的秋风:“能日日与你相守,粗茶淡饭亦是人间至味。皇城金银权柄,于我而言,不及你回眸一笑珍贵。两世我所求从来只有你,其余皆是身外之物。”
直白滚烫的告白落在耳畔,楚朝心头一颤,靠在他肩头,静静望着远方连绵群山。两世颠沛流离,无数生死离别,此刻终于寻得归处。
一路西行,昼夜交替赶路,白日二人策马闲谈,细说两世不曾吐露的心事;夜晚停靠沿途驿站,谢燕来总会亲自打点好房间,检查床铺是否温暖,备好驱寒汤药,时时刻刻留意楚朝身体状况。楚朝自幼习武体魄强健,却耐不住秋日长途奔波,每到夜间难免疲惫,谢燕来便会亲手为她揉捏酸胀腰腿,动作轻柔细致。
途中路过乡镇集市,谢燕来总会停下马匹,带楚朝逛街边小摊,买下她随口多看两眼的小物件,或是软糯糕点、精致玉坠,事事以她心意为先。集市百姓认出二人,知晓是平定内乱、护国安民的长公主与谢将军,纷纷恭敬行礼,言语间满是敬重。
有人上前搭话,好奇询问二人为何放弃京城至高权位远赴苦寒边关,楚朝只是淡淡一笑,身旁谢燕来握紧她的手,坦然作答:“权柄荣华皆是浮云,我二人只求远离纷争,相守度日,寻常烟火,足矣。”
行至半月有余,远处终于出现云中边境连绵城墙,黄土夯筑的边关城楼矗立旷野之上,旌旗随风猎猎作响,戍边将士列队巡逻,一派安稳有序的光景。
楚朝抬眼望向云中城池,眼底生出无限期许。往后这里,便是他们二人相守一生的家,没有深宫桎梏,没有朝堂阴谋,只有长风大漠,与身边不离不弃之人。
谢燕来勒住马,转头看向身侧楚朝,眼底满是温柔笃定:“朝朝,我们到了,往后余生,这里便是我们的归处。”
楚朝含笑点头,与他并肩望向云中边城,前路漫漫,却满是温柔光明,跨越两世所有苦难,他们终于迎来只属于彼此的安稳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