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晚风终于温柔下来。
梧桐叶簌簌飘落,落在脚边积了薄薄一层,暖黄的灯笼光晕开细碎的光斑,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处,像极了从未分开过的这五年。
顾洛颜垂着眼,眼泪落得很轻。
没有失声,没有崩溃,只是一滴一滴,无声砸在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五年的疏离,五年的自我拉扯,五年无数个深夜里自我怀疑的酸涩,在听完所有真相的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却不知道,那个推开他的人,独自跪在泥泞里,替他扛住了所有狂风暴雨。
沐知许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脏疼得发紧,抬手的动作克制又颤抖,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冒犯,怕唐突,怕这迟来的真相依旧不足以抚平他五年的伤痕。
“别哭。”
沐知许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是我不好,全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告诉你,不该用最伤人的方式护你,不该让你一个人难过这么久。”
顾洛颜吸了口气,指尖微微发抖,抬眼看向他。
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湿意,清冷的眉眼彻底软了下来,褪去了所有成年后的疏离冷漠,终于露出一点年少时的、柔软的模样。
“你真的……很笨。”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点委屈,一点释然,一点藏了五年的埋怨。
“沐知许,你真的太笨了。”
笨到以为推开就是成全。
笨到一个人扛下所有。
笨到让两个本该并肩的人,硬生生错过了整整五年。
沐知许喉间酸涩,轻轻点头,顺从得近乎纵容:“是,我笨。”
“我这辈子最笨的决定,就是放你走。”
夜色安静得过分,整条老街只剩他们两个人。
糖水铺快要打烊了,老板收拾着桌椅,暖灯摇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甜香气,复刻着无数个属于他们的少年夜晚。
顾洛颜望着那间小店,轻声开口,嗓音沙哑温柔:“以前,你总带我来这里。”
“嗯。”沐知许应声,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你不爱太甜,不爱冰太厚,每次都要温的绿豆沙。”
五年没再买过,可他记得比昨天还清晰。
所有关于顾洛颜的小习惯、小偏好、小脾气,早已刻进骨血,岁岁不忘。
“我在京城,也见过很多糖水铺。”顾洛颜轻轻垂眸,“没有一家有你买的味道。”
不是味道不一样。
是再也没有人,会那样耐心、那样细致、那样满心满眼地迁就他、惯着他。
五年孤身远行,万人追捧,无人近身。
他活成了旁人眼里清冷孤傲、无坚不摧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再也没有遇见过一个像沐知许这样,把他所有清冷孤僻尽数包容的人。
沐知许心口一软,积攒五年的思念汹涌而上,再也克制不住。
他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隔着咫尺距离,轻声问:“可不可以……原谅我?”
顾洛颜抬眼望他。
眼前的人眼底盛满愧疚、思念、隐忍,还有小心翼翼的期许。
是那个十八岁雨夜决绝伤人的少年,也是这五年独自熬尽风雨、守着回忆不肯走的少年。
哪里舍得不原谅。
所有的怨怼、所有的隔阂、所有的耿耿于怀,早在真相摊开的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顾洛颜轻轻点头,睫毛颤落最后一滴泪。
“嗯。”
一个字,轻若晚风,却彻底消融了五年的冰层。
沐知许紧绷五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他再也克制不住,缓缓抬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顾洛颜微凉的手腕。
触碰的瞬间,两人同时微顿。
温度相触的那一刻,像是跨越五年光阴的久别重逢,熟悉、悸动、滚烫,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全身。
年少时隐秘的、偷偷相触的指尖,成年后疏离的、咫尺天涯的距离,在此刻终于圆满。
沐知许的掌心温热宽厚,稳稳裹住他纤细微凉的手腕,力道很轻,带着极致的珍惜与不敢惊扰的克制。
“洛颜。”
他低低喊他的名字,温柔缱绻,尽数是压抑五年的深情。
“我可不可以……重新追你?”
顾洛颜心口一颤,眼底的湿意未退,却悄悄漾开一层浅浅的、温柔的暖意。
五年前,他被他狠心推开,被迫斩断所有心动。
五年后,风雨落幕,尘埃落定。
他的少年终于熬过所有黑暗,带着满身赤诚,重新走向他。
顾洛颜看着他认真恳切的眉眼,看着眼底只属于他的星光,轻声反问:“还要追?”
沐知许望着他柔软下来的眉眼,唇角轻轻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是五年里第一次真心的、轻松的笑。
“要。”
“欠你的五年,我要一点一点,全部补回来。”
错过的晚风、错过的盛夏、错过的成年礼、错过的岁岁年年。
所有缺席的温柔,所有未兑现的承诺,所有被误会耽搁的爱意,他要用余生,慢慢补齐。
顾洛颜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抬了抬被握住的手腕。
没有挣脱。
反而微微倾身,靠近了半步。
半步之距,消解五年山海。
“那你……慢慢来。”
声音很轻,温柔得落进晚风里。
算是应允,算是和解,算是两颗偏移五年的星轨,心甘情愿,重新朝彼此靠拢。
沐知许心底骤然胀满温热,眼底光亮再起。
他小心翼翼、极其缓慢地收紧指尖,轻轻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牢牢契合。
晚风停了,夜色温柔,老街灯火温柔,眼底故人更温柔。
少年时的爱意隐秘克制,不敢宣之于口。
成年后的爱意坦荡赤诚,再也不愿放手。
“好。”
沐知许低声应着,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珍重。
“我慢慢来。”
“这一次,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梧桐叶落满肩头,旧岁风雨尽数翻篇。
双星绕轨,晚风归怀。
迟到五年的圆满,终于在这个深秋夜晚,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