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属辅导时间

盛夏的风卷着燥热的气息，穿过南城一中郁郁葱葱的香樟林，掠过一排排亮着灯火的教学楼。傍晚七点整，悠长的晚自习铃声准时响彻整个校园。

高三年级作为整个学校升学压力最大的学段，向来是规矩最森严、氛围最紧绷的地方。

尤其是理科竞赛班高三（2）班，更是全校出了名的安静。

铃声落下许久，教室里也没有出现半点骚动，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单调却又充满朝气的旋律。

白炽灯悬在天花板上，暖白色的光线均匀洒落，照亮了一张张埋首书本的年轻脸庞，也将空气里浮动的浮躁一点点压了下去。

教室靠窗的第三排位置，是顾洛颜的专属座位。

少年端坐在课桌前，脊背挺得笔直，身姿清瘦挺拔，像是寒冬里兀自伫立的青竹。

他穿着一身规整的蓝白相间校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乌黑的发丝被灯光映出柔和的光泽，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恰好遮住了一小部分眉眼。

顾洛颜的长相本就极为出挑，一双瑞凤眼眼型精致，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带着几分明艳的模样，可偏偏他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作为南城一中理科竞赛班的王牌，顾洛颜的天赋是全校师生有目共睹的。

数理化三门科目几乎常年包揽年级第一，大大小小的学科竞赛奖项拿到手软，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得意门生，也是无数学弟学妹心中遥不可及的学神。

只是他性格偏内敛寡言，平日里不爱与人嬉闹交际，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习题与公式的世界里，待人接物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久而久之，“清冷学霸”的标签便牢牢贴在了他的身上。

此刻的顾洛颜正深陷在一道难度颇高的物理竞赛大题中，眉头微微蹙起，精致的眉峰拧出一道浅浅的弧度。

他左手轻轻撑着下颌，右手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在洁白的草稿纸上飞速游走，密密麻麻的公式、受力分析图、演算步骤层层叠叠铺展开来。

演算到关键步骤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凝在草稿纸的公式上，低声沉吟片刻，随即又提笔继续推算。

来人没有出声惊扰，只是微微抬臂，一只骨节分明、线条流畅的手越过顾洛颜的肩头。

动作轻柔地将一盒还带着温热触感的芒果味的酸奶，稳稳放在了课桌的右上角，恰好避开了摊开的习题册与草稿纸。

纸盒外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丝毫没有凉意溢出。

紧接着，一道温润悦耳的男声在耳畔不远处响起，语气里裹挟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音量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不至于打破教室里整体的安静：

“教室里空调刚开没多久，风直吹人，凉东西喝多了容易肠胃不舒服，别喝凉的了。”

这声音顾洛颜再熟悉不过，是相伴了十几年的发小，沐知许。

听到熟悉的嗓音，顾洛颜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动，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

他没有立刻抬头，手上的笔依旧在草稿纸上落下最后几笔，确认完演算结果无误后，才随手放下笔，自然而然地伸手拿起那盒酸奶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纸盒，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久坐刷题带来的些许疲惫。

他熟练地撕开包装上的吸管，将吸管稳稳插了进去，低头抿了一口。

清甜的芒果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的口感是他一直以来偏爱的味道。

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那层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淡去大半，整个人多了几分少年该有的软意。

“谢了。”

顾洛颜轻声道谢，嗓音清冽，像是山涧流淌的清泉。

说完，他才侧过头，抬眼看向站在自己桌边的人，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

“你们文科实验班的晚自习向来查得严格，任课老师几乎全程在岗，你怎么又跑到我们班来了？就不怕被你们班主任抓到扣分？”

站在桌旁的沐知许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和顾洛颜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同样穿着南城一中的校服，顾洛颜穿得规整严谨，处处透着克制；

而沐知许则随性得多。

他单手随意地插在校裤口袋里，身姿挺拔舒展，校服外套没有穿在身上，而是松松垮垮地挽起袖子，系在了腰间，宽松的布料垂落下来，勾勒出流畅的腰腹线条，里面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纯黑色短袖T恤，简约又利落。

沐知许生得温润俊朗，眉眼舒展，唇角总是习惯性噙着浅浅的笑意，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是全校公认的全能学神。

他稳居文科年级榜首，文采斐然，谈吐风趣，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对他好感十足。

在外人眼中，他是随和开朗、八面玲珑的完美人物，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温和之下，藏着独属于一人的偏执与绵长的心事。

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他陪着顾洛颜走过了十余年的春秋，那份藏在心底的暗恋，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生根发芽，悄然生长。

如今借着“发小”和“学习互助”的由头步步靠近，是他谋划许久的结果。

沐知许微微弯下腰，上身前倾，视线落在顾洛颜摊开的物理试卷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无意识地拉近。

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顾洛颜的耳廓，带来一阵微不可察的痒意。他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我的顾大学霸，这才分开几个小时，你就把正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顾洛颜握着牛奶盒的手一顿，澄澈的瑞凤眼里写满了茫然。

他仔细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下午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课堂、刷题、课间休息，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所谓的“正事”，只能疑惑地眨了眨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沐知许，等待对方解释。

灯下少年茫然无措的模样，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高冷，多了几分懵懂可爱。

沐知许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起空闲的右手，指尖轻轻一弹，落在了顾洛颜光洁的额头上。

“咚”的一声轻响，力道轻柔，更像是亲昵的打闹。

“傻不傻。”

沐知许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的笑意却越发浓郁，

“下午班主任联合两个年级组长一起敲定的‘双星互助计划’，你忘了？今天就是计划正式开始的第一天，特意给我批了假条，准许我晚自习过来给你补习文综。怎么，这是打算当场赖账？”

被这么一提醒，顾洛颜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两个班的班主任一同来到教室，当众提起了年级组制定的学霸互助计划。

因为他数理能力拔尖，但文综科目一直是短板，分数堪堪卡在及格线上；

而沐知许文综无人能及，数理却稍显薄弱，两位班主任便一拍即合，让他们二人结成互助搭档，利用晚自习和课余时间互相补习，取长补短。

当时全班同学都在哄笑打趣，说南城一中的两大“双星”凑到一起，简直是强强联合。

顾洛颜本身对这类安排没什么意见，加上对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沐知许，他便随口应下，签下了那份互助协议。

只是他本以为不过是走个形式，两人抽空简单交流几句就罢了，压根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准时找上门来。

意识到自己闹了乌龙，顾洛颜耳尖微微一热，下意识地侧过脸，避开沐知许带着笑意的目光。

他抿了抿淡色的唇瓣，小声地嘟囔着辩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我还以为你们只是随口开玩笑……而且我的文综也没有那么差，不至于专门占用晚自习时间补习。”

“好好好，我们顾大天才天赋过人，理综次次接近满分，竞赛题信手拈来。”

沐知许顺着他的话调侃，语气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就是文综嘛，每次考试也就刚好比及格线高出那么一点点，说出去，多委屈你这个理科状元的名头。”

直白的调侃让顾洛颜脸颊又热了几分，他抬手咬了咬吸管，不再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事实。

见他难得露出窘迫的模样，沐知许心情愈发愉悦。

他直起身，伸手拉开顾洛颜前桌空置的椅子，动作自然地反坐了上去，双臂搭在椅背上，下巴轻轻抵着手臂，就这么近距离地注视着身前的少年。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距离，视线毫无阻隔地交汇。

“闲话不多说了，开始学习。”

沐知收敛起玩笑的神色，故作正经地从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抽出一张装订整齐的历史试卷，轻轻推到顾洛颜面前，

“先做这一套基础综合卷，咱们循序渐进。提前说好规则，卷子上每错一道题，周末约好的篮球场，我就少陪你打十分钟球。”

周末相约打球是两人多年不变的习惯，也是顾洛颜为数不多的放松方式。听到这个“惩罚”，顾洛颜当即抬眼，瞪了沐知许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满。

可这一眼落在灯光下，非但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像小猫爪子挠人一般，软乎乎的。

他白皙的耳根彻底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从耳尖一路蔓延下去，藏在乌黑的发丝间，若隐若现。

沐知许看得心头微动，强装镇定地移开视线，示意他抓紧做题。

顾洛颜收回目光，拿起笔落在试卷上，沉下心开始答题。

历史知识点繁杂琐碎，远不如物理公式逻辑清晰，他写得并不顺畅，笔尖在纸面上写写停停。

周遭依旧安静，翻书声、呼吸声交织环绕。

可顾洛颜却渐渐觉得浑身不自在。

一道炽热而专注的视线，自始至终黏在自己的身上，像是有温度一般，绕不开，躲不掉。

那道目光太过认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原本平稳的心绪渐渐乱了节奏。

几番忍耐过后，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握着笔的手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沐知许深邃的眼眸里。

沐知许的眼睛生得极好看，瞳色偏深，像是盛着揉碎的星光，此刻里面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底的情绪浓得化不开。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洛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慌乱。

他连忙压下心头异样，刻意板起脸，压低了声音，语气故作冷淡：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专心做题，别分心。”

试图用平日里清冷的模样掩饰内心的局促，可微微加快的语速，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

然而沐知许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微微前倾身体，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单手撑着下巴，嗓音压得更低，温柔的声线裹挟着缱绻的意味，一字一句飘进顾洛颜的耳朵里：

“没分心，我看得很专心。”

顿了顿，他目光细细描摹着少年精致的眉眼，唇角笑意加深：

“当然是看你好看啊。洛颜，你自己都没发现吗？你低头认真做题的时候，长长的睫毛会一下一下轻轻颤动，像停落在眼睑上的蝶，特别可爱。”

直白又露骨的夸赞，像是一颗小石子，猛地投入顾洛颜平静的心湖，掀起层层涟漪。

他本就心思单纯，对男女之情、爱慕心意向来迟钝，从小到大只把沐知许当成最亲密、最信任的兄长与挚友，从未想过两人之间会有除此之外的情愫。

此刻被对方这样直白地夸赞外貌，一时间又羞又窘，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

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下一秒，笔尖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抖，饱满的墨汁从笔尖滴落。

“嗒”地一声

落在洁白的历史试卷上，晕开一小团乌黑的墨迹，正好落在一道选择题的选项旁，将工整的卷面彻底破坏。

这一下，顾洛颜更是窘迫不已，脸颊的绯红从耳尖蔓延到脸颊，染上薄薄一层桃色。

他又气又羞，抬眼瞪向对面笑得一脸温柔的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沐知许！你能不能正经一点！这里是教室，大家都在学习！”

“我一直都很正经。”

沐知许脸上的笑意依旧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随手从桌子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起身探过身，伸着手凑近顾洛颜的试卷。

两人距离再度拉近，肩膀几乎相贴。沐知许的指尖捏着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试卷上那团突兀的墨点。

他的动作轻柔细致，生怕力道太大划破纸张。

温热的指尖在擦拭的过程中，有意无意地擦过顾洛颜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像是电流一般，顺着皮肤窜遍全身。

顾洛颜浑身一麻，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被对方的动作牵制住。

“我是按照老师安排，认真来辅导我的发小补习功课。”

沐知许一边擦着墨迹，一边慢悠悠地开口，话语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尾音轻轻上扬，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顺便……欣赏一下我未来的男朋友，这难道不算正经事吗？”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清晰地钻进顾洛颜的耳朵里。

“男朋友”三个字，如同惊雷，在顾洛颜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彻底愣住，大脑一片空白，心跳骤然飙升，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直跳，力道大得仿佛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他慌乱地收回手，往后微微缩了缩身体，拉开一点距离，眼神里满是错愕与不解。

相处十余年，沐知许偶尔也会和他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可这样逾越边界的话语，还是第一次出现。

愣了几秒后，顾洛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慌乱，还有一丝刻意的强硬，连忙开口反驳：

“你胡说什么！谁、谁是你的男朋友了？不要开这种莫名其妙的玩笑！”

在他的认知里，这样的话语太过怪异，完全超出了朋友和发小的界限。

沐知许擦拭墨点的动作缓缓停下，捏着纸巾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慢慢直起身，脸上玩味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方才慵懒戏谑的神态尽数褪去。

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眸变得格外认真、专注，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眼前慌乱无措的少年，周遭暧昧的氛围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

教室里依旧安静，笔尖沙沙的声响仿佛被隔绝在外，连窗外此起彼伏的盛夏蝉鸣，也像是渐渐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沐知许定定地望着顾洛颜，薄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落在空气里，带着沉甸甸的认真：

“洛颜，你真的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问话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顾洛颜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太过深沉，有隐忍，有期许，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缱绻情意。

那双眼睛太过认真，让他原本慌乱的心彻底乱了章法，一时间僵在原地，屏住了呼吸，连思考都变得迟钝，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舌尖发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底升起一种陌生又诡异的情绪，慌乱、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搅得他心神不宁。

就在这暧昧又紧绷的气氛快要达到顶点时，沐知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凝滞的氛围，他重新恢复了平日里温润随和的模样，眼底那份深沉的认真被笑意覆盖，仿佛刚才那一番真情流露，真的只是一场恶作剧。

他随手将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丢进桌旁的垃圾袋里，重新坐回椅子上，抬手敲了敲面前的试卷。

“逗你的，看把你吓的。”

沐知许挑眉，语气重新变得轻松戏谑，仿佛方才的暧昧与试探从未发生，

“好了，别走神了，抓紧做题。

现在追加惩罚，再分心走神，错一道题，周末打球的时间就从十分钟，改成扣除二十分钟。”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紧绷的气氛烟消云散。

顾洛颜高悬的心猛地落回原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甚至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可放松之余，心底又莫名地涌上一阵空落落的感觉，像是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试卷上那块被擦拭干净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胸腔里的心跳依旧跳得飞快，久久无法平复。

方才沐知许认真的眼神、低沉的问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搅得他心绪不宁。

算了，应该真的只是玩笑吧。

顾洛颜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强迫自己收回纷乱的思绪，拿起笔重新投入到试题当中。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做到像方才那样专心致志，笔尖落下的字迹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而坐在对面的沐知许，看着少年通红的耳尖、略显僵硬的动作，以及那藏不住慌乱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温柔又偏执的笑意。

十几年的陪伴，步步为营的靠近，日复一日的渗透，温水煮青蛙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的少年心思纯粹又迟钝，如今尚且只把他当作至亲好友，没关系。

他有大把的时间，足够耐心地等待。

就像两条原本各自运转的轨道，从遥遥相望，到慢慢靠近，最终纠缠环绕，成为彼此永恒的双星。

猎物已然悄然入网，往后的朝夕相伴，余下的，不过是静待花开的时光。

窗外的晚风穿过窗棂，吹动桌角摊开的试卷，也吹动了少年人藏在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绵长心事。

晚自习的灯火明亮，映照着两张青涩的脸庞，属于他们的双星轨道，正在这个盛夏的夜晚，缓缓驶向同一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