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
第二十八章 春归
白梅花开始落了。
不是谢,是落。满树的花开得太盛,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在青石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雪白。云雀每日经过院子都能看见新落的花瓣,旧的还没扫尽,新的又覆上来,角宫的回廊和石阶像是常年浸在花香里。
正月十五那日,宫门各处照例要聚宴。
云雀换了一身新裁的衣裳——月白色的料子上绣着浅银的暗纹,袖口和领缘滚了一道细细的藕荷色边。是宫远徵腊月里就拉着裁缝量了尺寸做的,他说"你穿月白好看,跟白梅衬"。她对着铜镜系衣带的时候,颈间那枚玉坠从领口滑出来,贴在锁骨上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宫远徵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愣了两秒,然后耳朵尖红红地缩回去。片刻又探进来,这次多看了两眼,才闷声说了句"好看"就跑了。云雀对着铜镜弯了弯嘴角,整了整衣领,将那枚玉坠收进衣襟里贴着心口放着。
角宫到宴厅的路她已经走了无数回。可今日不同——沿途遇见的宫门中人,有些会停下脚步冲她微微颔首。从前那些审视和揣测的目光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不太习惯的、近乎平和的接纳。她走过回廊的时候,听见两个旁支的年轻弟子在小声议论——
"……那就是角宫那位,听说年节时宫主亲笔批了文书……"
"无锋的事不是已经翻篇了么?角宫的情报线现在都是她在管,上个月还截了一拨外面的探子……"
云雀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可嘴角弯着的弧度没有收。
宴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走进去的时候,宫尚角坐在主位左侧,正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看见她便微微停了停,目光从她发髻上的银簪滑到她月白的衣摆,落在她衣襟下隐约透出的红绳上。他的目光停了一息,然后垂了垂眼,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云雀走到他身侧的空位坐下。左手边是宫尚角,右手边的位置空着——片刻后宫远徵从厅外溜进来,挤在她右手边坐下,冲她挤了挤眼。三个人并排坐着,隔着一张小案的距离,桌上的茶点还冒着热气。
宴至中段,厅门处又进来一个人。青灰色的披风,发髻挽得低而端庄,走在羽宫宫子羽身侧半步的位置。云雀的目光和那道身影相触的瞬间,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
云为衫。
姐姐和宫子羽落座在斜对面。隔着大半个宴厅,姐妹二人的目光在满堂衣香鬓影里撞上,谁都没有表现出异样,可云雀看见姐姐端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极轻地翘了翘。云雀也弯了弯嘴角,低下头,把自己碟子里那块桂花糕夹起来放进了宫远徵碗里。
宴散的时候,云雀走到厅外的廊下等人。冬末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可已经不如深冬时那般刺骨了。她站在廊柱边拢了拢衣襟,不多时便见一个青灰的身影从侧门绕出来,快步走到她面前。
云为衫站定了,伸手,将妹妹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指腹蹭过她颈间露出的那截红绳。姐姐的目光在那红绳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姐妹俩的手交握着垂在两人之间,云为衫的指尖微凉,可掌心是暖的。
"……瘦了。"云为衫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云雀笑了一声,"角宫的厨房一天做三顿,我胖了好几斤了。"
云为衫也笑了。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着妹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姐妹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急着说话。廊下的灯笼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并肩挨着。
"……我听说你年前截了外面来的探子。"云为衫的声音放得极轻,"做得很好。"
云雀偏头看了看她:"你怎么知道?"
云为衫弯了弯嘴角,伸手点了点她额头:"角宫的情报线现在到处都在传。你如今的名声,比我在羽宫那年可大多了。"
云雀被姐姐点得微微后仰,笑着摸了摸额头。姐妹俩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从旧尘山谷那头穿过来,将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远处宴厅里的人声渐渐散了,有脚步声从回廊那头靠近,沉稳而轻快交织着。
云为衫循声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妹妹,嘴角的弧度里多了一丝了然。"……他们来找你了。"
云雀也听见了那两道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可握着姐姐的手紧了紧。
"姐,"她开口,声音轻而稳,"我在这里,真的很好。"
云为衫看着她。月光落在妹妹脸上,将她眼底那层明亮而笃定的光照得清清楚楚。和从前那个蜷在柴房里缩成一团的小女孩判若两人。姐姐的眼眶微微热了一瞬,可嘴角是弯着的。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冲云雀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
云为衫转身,披风在夜风里划出一道青灰的弧,往羽宫的方向走了。云雀站在廊下望着姐姐的背影渐渐隐入夜色,直到那抹青灰彻底融进黑暗里,才慢慢转过身。
宫尚角和宫远徵一左一右站在廊下的灯笼光里。宫远徵手里抱着一只暖手炉,显然是从桌上顺来的,看见她转身就递过来。云雀接过暖炉抱进怀里,温热的铜壁贴着掌心,将指尖的凉意一点点化开。宫尚角站在另一侧,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伸手将她肩上不知何时沾的一片枯叶拈走了。
三个人并肩往回走。角宫的门远远在望,门口那株白梅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光,花瓣还在落,纷纷扬扬地,像一场不会停的细雪。云雀走在中间,怀里抱着暖炉,左手边是宫远徵叽叽喳喳说着"宴上的鱼不够新鲜下次我让厨房换一批",右手边是宫尚角沉默而平稳的脚步声。
她走了一阵,忽然停了停。身旁的两个人也同时停了,偏过头来看她。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暖炉,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角宫的门楣上那盏还在亮着的红灯笼。
"……明天立春了。"她说。
宫远徵算了算日子:"好像是。"
云雀把暖炉往他怀里一塞,然后伸手,左手抓住宫远徵的手腕,右手扣进宫尚角的指缝。她拽着两个人往角宫的门里走,步子轻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宫远徵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随即笑着跟上,宫尚角被她扣着手往前走,目光落在她轻快的侧影上,嘴角的弧度缓缓漫开。
"明天我去徵宫把你那架子游记搬到院子里,"云雀头也不回地说,"树底下晒着春阳看。"
"搬。"宫远徵被她拽着,声音里带着笑,"搬多少都行。"
宫尚角在她右手边走着,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三个人穿过角宫的门槛,踩着一地细碎的白梅花瓣走进院里。灯笼的光暖黄暖黄的,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地拖在身后。
角宫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可门没锁。
檐下有风,有光,有满树将谢未谢的白梅。
和门内三双并肩踩过落花的脚印。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