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
第九章 刀锋
宫远徵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起身穿衣,动作慢吞吞的,系腰带的时候故意磨蹭了半天。云雀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晃来晃去,好气又好笑。
"……你到底走不走。"
"急什么。"宫远徵转回身,弯下腰凑过来,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我走了你一个人发呆啊?"
云雀偏过头没理他。可耳尖泛着薄薄的红,她自己没察觉,宫远徵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她,声音忽然正经起来。
"我说的那句话——算数。"
门开了,又合上。云雀望着那扇门板,指尖掐进掌心。
跑了。他说帮她跑。可她现在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跑了。这种念头像根刺扎在脑子里,她越是想拔就越往里钻。她恨宫尚角,恨他关她锁她喂她药杀了来接她的人;她也怨宫远徵,怨他笑着给她下毒用那些瓶瓶罐罐日夜缠着她让她无处可逃。可恨着恨着,不知道从哪一刻起,那些恨意底下生出了别的东西,细细的、软软的、让她心口一阵阵发酸。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还软了一下。她扶着床柱站了站,走到窗台前。那株白梅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满窗台,剩几朵将枯未枯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她伸手拈起一片花瓣,薄薄的、凉凉的,在她指腹间蜷起来。
七天。不,不止七天了。从她踏进角宫那个假山后面开始算,不知道多少天。这些日子像被揉碎了的纸片,拼不到一起。她记得自己被锁链拴着的时候,记得宫尚角蹲下来替她解链子的时候,记得宫远徵把解毒药塞进她手心的时候——也记得昨夜两个人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一个沉,一个烫,却同样让她在某个瞬间忘了自己是谁。
门被推开了。
这一次的脚步声她认得——沉而稳,却在某个节拍上比平时慢了半拍。宫尚角站在门口,玄色的衣袍穿得齐整,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可眼下那层淡青比昨夜更深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裹着散乱的寝衣,露着锁骨和肩头的红痕,手里拈着白梅花瓣,赤着脚站在清晨的冷风里。
他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有移开。
"他走了?"宫尚角走进来,反手合上门。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云雀攥紧掌心的花瓣:"……走了。"
宫尚角走到她面前。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袍上苦茶的气息,混着昨夜残留的一点甜。他低头看着她肩上那片被宫远徵新覆上去的痕迹,目光停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指尖落在她颈侧那处最深的红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碰了多久?"
云雀抿着嘴没答。她不知道该怎么答。说"跟你一样久"?说"比你更久"?还是说"他在我身上的时候哭了"?哪一种都像刀刃,割在谁身上都是血。
宫尚角没有追问。他的指尖从她颈侧滑到下颌,微微抬起她的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最后停在她眼角那抹未褪的薄红上。
"你哭了。"他说,陈述句。
云雀别开脸:"没有。"
"远徵走的时候,你哭了。"
云雀的呼吸一窒。她想反驳,想说你怎么知道你在门外连门都没进。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反应过来——他站在门外听了那么久,听见了宫远徵的喘息,听见了宫远徵的哭声,也听见了她那句带着哽咽的"别哭了"。
她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
宫尚角看着她的反应,垂了垂眼。他忽然松开了她的下巴,后退一步,转过身背对着她。这个姿势她见过——每次他要说什么自己不想面对的话时,他就背过身去。
"……昨晚,"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比平时慢了许多,"我听见了。"
云雀攥紧了手指。花瓣被揉碎了,汁液沁进掌纹里,凉凉的。
"你叫他的名字。"宫尚角继续说,脊背绷得很直,"你叫他'远徵'。"
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你从来没叫过我名字之外的称呼。"他转过身来看她,那双沉黑的眼里终于翻涌出某种藏了太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更深的、她自己都形容不出的幽暗,"你叫他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云雀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宫尚角走近来,一步,两步。他停在她面前,伸臂将她拢进了怀里。动作很慢,力道却重,箍着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摁在自己胸膛上。她能听见他心跳——又快又乱,和他的表面截然不同。
"我想说,"他低下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闷在胸腔里震动着传过来,"……你对他那样说话的时候,我站在外面,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该推开那扇门。"
云雀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埋在他胸口,攥着他衣襟的布料,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宫远徵走的时候她已经哭过了,明明她以为泪已经流干了。可这一刻他抱着她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该推开那扇门",那些堵在喉咙里说不清的东西全都涌了上来,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你锁我,"她埋在他怀里,声音又闷又哑,"你关我,你给我吃药,你杀了来接我的人——"
"嗯。"他应着,手臂收得更紧。
"你让我恨你——"
"嗯。"
"可你为什么要让我叫你的名字——"
宫尚角没有答话。他只是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满脸的泪水。擦了一边又涌出来,擦了另一边又淌下去,湿漉漉地浸透了他的指腹。他低头看着她哭得鼻尖泛红的样子,喉结滚了滚,忽然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昨夜不一样。昨夜是沉的、占有的、带着掠夺的力道。可此刻他的唇贴着她的唇,轻轻地、慢慢地磨着,像在描摹什么易碎的东西。舌尖探进来的时候也轻柔得过分,缠着她的舌尖转了一圈便退了出去,落在她嘴角,吻掉一滴滑落的泪。
咸的。
他尝了尝,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吻上去,将那些咸涩的气息渡进她唇间。云雀闭着眼,泪珠从睫毛缝隙里渗出来,他的手覆在她后脑上,指腹穿进她发间,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
一吻毕,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气。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恨我,"他哑着嗓子说,"我知道。"
云雀没有否认。
"但你还在这里。"
云雀的睫毛颤了颤。
宫尚角松开她,退后一步。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玉符——和那天夜里她姐姐藏在梅树里的一模一样。云雀猛地瞪大了眼。
"西角门外那个死掉的魉级刺客身上的。"宫尚角将玉符放在她掌心,"上面刻着你姐姐的暗纹。她昨天又传了一次消息来,问你在哪。"
他看着她攥紧玉符的颤抖的手指,声音放低了几分:"你想见她的话,我可以安排。"
云雀猛地抬头看他。
"条件?"她哑声问,像上一次一样。
宫尚角沉默了片刻。他转身走到窗台前,背对着她,指腹轻轻碰了碰那株将谢的白梅。
"条件是——"他顿了顿,"见了她之后,你自己选。留下来,还是走。"
云雀愣住了。
"你——"
"我不锁你了。"宫尚角说,声音平平的,可尾音有一丝极细的颤,"药昨晚已经散了。暗卫我撤了。角宫的门不再上锁。"
他转回身来看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脸上的轮廓勾得格外分明。那双向来沉冷如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袒露的、没有半分遮掩的、甚至算得上脆弱的情绪。
"你自己选。"
云雀握着那枚玉符,指腹摩挲着上面姐姐留下的暗纹。她应该欣喜若狂的——他放她走了!锁链解了,药散了,门不上锁了,她随时可以走。这是她从被抓住那天起就在等的一刻。
可她的脚钉在原地,拔不动。
"……你放我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发颤的,"那你怎么办。"
宫尚角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久到一朵白梅花瓣从枝头落下来,晃晃悠悠地飘到他肩头,又滑下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地砖上。
"你走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就当没遇见过你。"
云雀的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忍住,也没想忍。她攥着玉符冲上去,一头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肩膀剧烈地颤着。宫尚角被她撞得退了一步,愣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了手,覆上她的后背。
"……你让我怎么选。"云雀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你让我怎么选。"
宫尚角没有答话。他只是将她搂紧了,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闭了闭眼。
窗外白梅最后几瓣花扑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雪白。风穿过旧尘山谷,穿过角宫的回廊,吹起两个人的衣摆和发梢。
笼门开了。
笼中雀握着一枚玉符,站在敞开的门口,一步之遥便是自由。
可她没有迈出去。
因为笼子里,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把选择权交到了她手上,然后说"你走之后,我就当没遇见过你"。
而另一个人——此刻不知藏在哪个角落里——昨夜红着眼眶对她说"你要是真想跑,下次我帮你"。
云雀攥紧了掌心的玉符,又攥紧了宫尚角的衣襟。
她不知道自己该选什么。
她只知道,这两只手,她一只都还没舍得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