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青云寺,万昭带着知韵乘着马车回到自家酒楼。暮色缓缓笼罩住青云城,酒楼里宾客往来,伙计们忙着招呼客人,喧闹烟火气扑面而来,和寺庙里清冷的氛围截然不同

昭昭回来啦,这几日辛苦你了,快回去沐浴歇息叭
娘亲,我不累,女儿想念您的烧鱼呢


小馋猫(满脸宠溺)知道啦,娘亲自下厨
谢谢娘亲,那我先去啦


去吧
万昭沐浴后,到二楼靠窗的雅间坐下,望着楼下熙攘人群,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神色带着几分顾虑

小姐,那位公子伤势不轻,咱们帮衬了来历不明的外人,会不会太过冒险?如今定安王叛乱,到处都在排查来往之人,万一他是叛军那边的人,咱们万家可要受牵连
我瞧他谈吐得体,行事沉稳,绝不像是叛党之人。那日荒原之中他满身伤痕,却依旧风骨凛然,想来是落难之人罢了


可人心难测,咱们没必要为陌生人担这么大风险,小姐日后可要小心
已经救了人,断然不能半途置之不理。清云寺受我们万家常年接济,我叮嘱过住持守口如瓶,只说他是远房亲戚得罪了人,短时间不会出事。只是我总猜不透他的来历,方才问起家世,他也有意避开不提,算了

另一边,青云寺禅房之内——
屋内檀香淡淡,皇甫珩半倚在软枕上,后背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他强撑着精神等候消息。墨枫小心翼翼关好房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快步走到榻前

殿下,属下已经打探清楚,万家三代经营酒楼、商铺,家底殷实,在本地人脉广博,一向不与人结仇。虽然万姑娘的兄长万晔为翰林院编修,但不属于朝堂里任何一派,既不依附丞相带领的世家大族,也不和寒门官员来往,安心经商,从不掺和朝堂纷争
皇甫珩闻言,原本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狭长的眼眸里泛起思忖的光芒
那当地人对万家评价如何


城中百姓都说万老爷万夫人为人宽厚,一家人都性子和善,平日里常常接济穷苦百姓,名声极好

她来探望您,也并没有向寺中僧人打听您的来历,没有向外人说起救下您这件事,行事十分稳妥
(垂眸沉思片刻,低声感慨)倒是难得,万家置身朝堂派系之外,对眼下走投无路的我来说,确实是最好的助力

现在追兵穷追不舍,我们三人孤立无援,单凭我们自己根本闯不出重围。万昭心地柔软,只要我慢慢取得她的信任,借着万家的掩护避开搜查,之后再借助万家往来商队的便利,我们才有机会平安回到京都


殿下,若是往后她得知您的身份……
所以,眼下万万不可暴露身份,我如今重伤落魄,先以落难士子的模样相处。等我平安回到京城,站稳脚跟之后,再坦诚身份报答她今日相助之恩。往后你行事谨慎些,不要给万姑娘增添麻烦,也切记千万不能泄露我的踪迹。


是,属下记住,也会转告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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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王皇甫珩荒原遇袭、下落不明的消息传回京都皇城,朝野震动,满城皆议皇子安危、边境局势。唯独长乐宫,安静得近乎寒凉。
外人皆以为,王后身为璟王生母,必定忧心忡忡、日夜牵挂。
可无人知晓,上官鸢与这位嫡长子之间,从来没有半分母子温情,上官鸢被迫嫁入东宫,第三年为皇甫承生下第五子——皇甫珩,因为不喜欢皇甫承也连带着不待见儿子,便送去了太子妃殿内,由她细心抚养长大,可太子妃也有自己的孩子,对待养子不及亲生
她看着长大的只有软糯乖巧、承欢膝下的小儿子皇甫琮
于她而言,皇甫珩是血脉相连、却最熟悉的陌生人。
朝堂百官人人皆叹嫡长子危矣,唯有她心底空空荡荡,无悲、无痛、无焦忧。
她依着中宫本分,象征性遣人例行问询搜救进度,不施压、不催促、不祈福,也绝不流露半分情绪

娘娘,璟王已失踪多日,您要不要托丞相……
不用,璟王吉人自有天相,又有陛下的福泽庇佑,他会无事的


是,奴婢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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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珩重伤未愈,连日逃亡惊魂未定,心神耗至极致,沉沉昏睡间,再度坠入那场困住他半生的冰冷梦魇
墨枫和朱川带着满身血污、伤口撕裂、衣衫残破,后背重伤汩汩渗血的他,方才从尸山血路拼死逃出,浑身筋骨无一处不痛。
他攥着酸胀流血的手臂,牙关死死咬紧,将所有狼狈、所有痛楚、所有濒死的疲弱尽数压下,眼底硬生生憋住翻涌的湿意
他推开一扇门,眼前是,长乐宫。暖阁熏香温柔,暖意融融,殿内一派安宁温情。
上官鸢端坐软榻,眉眼温柔缱绻,指尖细细抚着幼子皇甫琮的发顶。不过是孩童不慎磕碰、指尖微红的小事,她便将皇甫琮搂在怀中,轻声细语哄慰,万般怜惜尽数落在身上

琮儿乖,男子汉不怕疼,娘亲为你上药
她小心翼翼揉着幼子的指尖,神色疼惜至极,转头便温声叮嘱宫人细致上药、好生照看,半点委屈都不舍得让年幼的皇甫琮受

算了(拿过药膏)本宫自己来
满身血伤、亡命归来的皇甫珩立在殿中,身影孤冷单薄,一身风霜血迹与这温情满堂格格不入。他后背伤口撕裂剧痛,气息虚浮不稳,历尽生死绝境,唯一的奢求,不过是亲生母亲一句寻常的问询
母后……

他开口时,嗓音带着浴血归来的沙哑疲惫
他未曾求宠,未曾求怜,只求一丝最基本的母子情分,求一句寻常的安好。
可上官鸢抬眸的瞬间,所有温柔尽数褪去,眉眼顷刻覆上寒霜。
她看着满身血污、狼狈落魄的他,没有半分心疼,没有半分担忧,只有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冰冷的疏离,语气淡漠刺骨

你征战负伤,本是分内之事,陛下看中你,才会让你领兵平反,莫要辜负你父皇
皇甫珩身形一僵,心口骤然抽痛,比肩背贯穿重伤更甚
(声音发颤,带着绝境之中仅存的不甘)琮弟小小磕碰,母后万般疼惜。儿臣险些亡命无归……母后当真半分不问?


琮儿纯善安稳、承欢膝下,是本宫心尖上的孩子。你自幼离我身边、性情冷硬、满身戾气,占尽嫡长荣光,步步锋芒压人。你若在外征战丧命,是你的命数,于本宫而言,不过少了个碍眼之人
皇甫珩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他历经叛军围杀、孤身突围、千里亡命,于刀枪剑戟里拼出残命,扛过千般伤痛、万般绝境,从未有过半分畏惧。可此刻亲生母亲字字诛心、句句弃他,远比追兵利刃、乱世风霜更伤人

你若真死于乱世,为国捐躯,也算不枉此生
一语落定,天旋地转。
皇甫珩猛地睁眼,骤然从噩梦中惊坐而起
后背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里衣,濡湿的黑发黏在苍白脖颈。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残留着梦里的寒凉与破碎。
禅房漆黑空寂,四下无人无声,与梦中的长乐宫形成鲜明对比——没有温暖宫阙,没有温柔抚慰,更从来不会有人为他半分伤痛驻足心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