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身份信息

宋秀华把登记簿放回原处之后，在库房的地板上坐了好一会儿没起来。

灰尘在光线里飘着，她看着那些细小的颗粒在空中慢慢地浮沉，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归位，但还没有完全落定。

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锁了库房门走出去。

回到工作室之后她给李云凯打了个电话，

说"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你过来一趟"。李云凯到的时候宋秀华正坐在绣架前面，面前摊着一张纸，她把那张走失启事底稿用手抄了一份，

字迹工工整整地写在白纸上。李云凯进来看了那张纸，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了一会儿。

"五岁，浅蓝色外套，绣莲蓬的手帕。

"李云凯把那张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

"果果被捡到的时候穿的就是浅蓝色外套，手里攥着的那张练习册纸片上画的也是莲蓬。

"他说完抬头看宋秀华，"你觉得这两件事是凑巧？"

宋秀华摇了摇头。"一个人凑巧，两件事凑巧，三件事凑巧，凑不成这样。我教她绣花的时候看到她拿针的姿势，跟金依蓓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样的食指会先压一下针尾再往下穿。

这种习惯不是教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李云凯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她现在知道了，怕要反过来。"

宋秀华看着他，说"你先把这件事告诉王母。

金依蓓的家人在外面找了二十多年，该有一个说法了。"

李云凯当天晚上就去了馄饨店。

他是打烊之后去的，店里只剩王母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数零钱，乐童已经睡了。

李云凯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坐下，把宋秀华查到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王母听着，数零钱的手停了，钢镚儿散在桌面上，好几枚滚到了桌边沿，她没有伸手去拦。

"你是说，果果是那个金缕阁走失的小孩？"王母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李云凯把那张抄写版走失启事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宋老师那边找到的旧档案，跟果果被捡到时的情况都对得上。

衣服颜色、手里拿的东西，还有她绣花时候的习惯动作，都对上了。"

王母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她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慢慢坐到身后的凳子上，伸手把桌上散落的钢镚儿一粒一粒拢回来，拢了满满一把攥在手心里。

"她刚来的时候不记得自己叫什么，连自己几岁也说不清，就记得手里有那张画。我以为她家就是普通人家出了事，没想到是金缕阁的人。"

李云凯站在她对面没有急着接话。王母把攥着的钢镚儿放进钱匣子里，关上盖子，抬头看着李云凯："那她家人呢？还在找她？"

"还在。"

王母低着头，手指搭在钱匣子的盖子上，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就告诉果果吧。

她有权利知道。"

第二天李云凯把事情跟果果说了。两个人站在馄饨店门口旁边的巷子里，果果靠在墙壁上听完，把手里的围裙带子卷了又松开，松开又卷上。

她听完之后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惊讶，而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省城。金缕阁的老掌门还活着，你奶奶还在。"

果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有昨天绣花时被针扎过留下的一小点红痕。

"我小时候的事我全不记得了。那些画，我以为是随便画的。

我根本不记得自己画过什么莲蓬。

"她说到"莲蓬"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她没有停，"我知道自己不是王母亲生的。

我猜过可能是捡来的，但没有想过有父母在找我。

二十年了，我以为他们早就不找了。"

李云凯看着她，没有说那些"慢慢来"之类的客套话，只说了一句："那你愿意见他们？"

果果抬起头看着他。"见。但要等我准备好。"

她转身往店里走的时候步子很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李云凯问了一句："我奶奶长什么样？"

李云凯站在她身后说"我没有见过本人，宋老师那儿有一张旧照片，你可以下次去看看"。

果果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乐童正蹲在柜台边上剥蒜，看见果果进来就举着手里那瓣蒜说"姐姐你看我剥得干净不"，果果蹲下来接过蒜瓣看了看说"干净"，乐童又低头继续剥下一瓣了。

张雨欣那天晚上来的时候看见果果坐在后门口的小凳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走过去在旁边站了一下，果果没有抬头，但说了一句"姐，你坐"。

张雨欣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对着那条巷子，路灯的光从巷口斜着照进来。

隔了好一会儿果果开口说："他们说我是金缕阁走失的那个小孩。"

张雨欣偏头看了她一眼。"谁说的？"

"宋老师。

李云凯也查了户籍，对上了。"

张雨欣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巷口那盏路灯，然后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果果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攥在一起又松开，说"去见见吧，总得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张雨欣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从巷口吹过来凉凉的，张雨欣站起来说"我进去了，你早点回屋"，

果果说"嗯"，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进了屋。

果果没有把那件事告诉乐童，乐童还小，说了她也听不太懂。

但乐童那几天画了一幅新画，画了一个人站在绣架前面，手里拿着针，背影瘦瘦的。

果果看见那幅画的时候愣了一下，问她画的是谁，

乐童说"是绣花老师说的一个姐姐，她小时候走丢了，后来找到了回家的路"。

果果蹲下来看着那幅画，没有纠正也没有追问，摸了摸乐童的头。

画上的背影跟她自己站在绣架前的样子很像，从肩膀到腰的弧度都掐得准准的，像有人在她身上描过一遍。

李云凯后来把那张旧照片拿给果果看了一次。

照片泛黄了，上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色的绣花外衣，手搭在一副绣架上，眼神又沉又亮。

果果看了那张照片很久，觉得照片里老太太的鼻子跟自己有点像，弯的弧度近乎一样。

她把照片还回去的时候说"我下周末去省城"。

李云凯说"我送你"。

果果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