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没有她父母的消息,就先回把她带回去了,
一个月过得比张雨欣预想的要快。张果果在馄饨店里帮忙干活。
邻居都夸她
馄饨店不大,临街的一间铺面,门口挂着块旧木招牌,上面写着"张记馄饨"四个字,漆面掉了大半,但每天擦得干干净净。张母凌晨四点起来和面剁馅,张雨欣六点半下楼帮忙摆桌椅、烧水、调蘸碟。
果果七点起来自己穿好衣服下来,坐在角落里那把小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店里人来人往。
每天都是这样。
早上的客人多是赶着上班的街坊,中午是学生和附近的店员,下午两三点之后清闲一阵,张母会坐在店门口择菜,果果蹲在旁边帮忙把择好的菜叶码进筐里。
晚上七点收摊,张雨欣擦桌子,张母数钱,果果把凳子一张一张归位,凳子腿拖过水泥地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一个月了。
果果干活很利索,擦桌子的时候会把桌角的酱油渍仔仔细细地抹干净,叠抹布的时候四角对齐,放碗筷的时候碗沿朝同一个方向。
她不爱说话,但眼睛总是跟着张雨欣转,张雨欣走到哪儿她的视线就跟到哪儿,像一小片安静的影子贴在不远处。
张母私下去过两回派出所,每次回来都摇头。
"没有。
还是没人来报。
"她把果果那张练习册纸片翻出来看过很多遍,上面的画和字被反复摩挲得更模糊了,她把它重新收进一个干净的信封里,放在柜台上方的小抽屉里。
那天下午收摊之后,张母把果果叫到了后厨。
果果站在灶台旁边,袖子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她抬头看着张母,像是知道自己要听什么。
"果果,"张母蹲下来跟她平视,声音很轻,
"派出所那边说,现在还是找不到你的家人。
你在这儿已经住了一个月了……按规矩,你是要送到福利院去的。"
果果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水面被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荡开之后又归于平静。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去。"
张母还没来得及接话,张雨欣从门口走进来靠在门框边上。
她看着果果的后背,那一小截脊梁绷得直直的,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线。
"我不去,"果果又说了一遍,
"我在这儿帮忙。我会擦桌子会摆碗会择菜,我不会添麻烦。"
张母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果果没有拒绝,但她的肩膀还绷着。
张母拍着她的背说:"不是添不添麻烦的事,是得让你有个户口、上学、以后有地方住,你总不能一辈子——"
"我就在这儿。"果果打断了她。
张雨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果果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五岁小孩的眼睛,干净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硬度,像结了一层冰的湖面。
她说:"姐姐,我不走。"
张雨欣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不走。"
“在这必须帮忙干活,就当你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张母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果果的肩膀拍了拍。
她没说"好",也没有说"不行",只是转身去收拾灶台了。
果果站在后厨的灯光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沾着面粉。
当天晚上果果发起了烧。
不重,但持续不退,烧到第二天早上脸颊还是红的。
张雨欣摸她额头的时候烫得手心一缩,果果半睁着眼睛看她,嘴唇干裂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姐姐……我不去……福利院……"
"不去。
"张雨欣把她扶起来喂了半杯水,"你先好好睡。"
果果喝了水又躺回去,烧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早上温度退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户外面阳光正好,张雨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果果睁开眼睛看她,眨了眨眼,然后说了句:"姐姐,我饿了。"
张雨欣抬头看着她。
"你记得昨天的事吗?"
果果歪着头想了想。"昨天怎么了?"
"……没什么。
我去给你盛粥。"
张雨欣站起来走去厨房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果果坐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看着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罐头瓶,里面没有花。她看了那个瓶子好一会儿,但没有想起来它以前装过什么。
那天之后果果没有再提过福利院的事。她照常下楼帮忙擦桌子、摆碗、择菜,但张母发现她有时候会站在店门口往外看,像是在等什么人从街角走过来。
她问果果在看什么,果果说"不知道,就想站一会儿"。
张母没有追问。
那个练习册纸片还放在柜台抽屉里。有一天下午张雨欣把它拿出来看了看,果果凑过来踮着脚尖看了两眼,
说"这画谁画的?"张雨欣说"你画的",果果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张雨欣把纸片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了自己房间的抽屉最底层。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个空瓶子口。
她盯着那个瓶子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应该放点什么,但又想不出放什么。
她闭上眼的时候隐约想起了一些很模糊的东西——乐童,陆思琛,……有人在叫她名字。
但那些画面像隔了很厚的水,浮不上来。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盖到下巴,那团模糊的东西又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