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初原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但只有一个决定他到现在想起来还会在半夜醒过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很久。
那个决定他做得很早。
早到他自己都不太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是他十一岁那年,喻家和方家之间出了一件事。
大人之间的事,他不完全懂,只听李恩秀后来跟他简单提过几句,说是不太光彩的生意往来,方家的底子跟李家的底子撞上了,两败俱伤。
他从那天起就不被允许跟方家的小孩来往了。
方婷宜是方家的女儿,喻初原是喻家的儿子,所以两个人之间那扇门关上了。
十一岁的方婷宜站在道馆门口的台阶上问他"以后不能一起练了?"
他低着头说"嗯"。
方婷宜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心里想着"以后有机会解释的"。
后来那几年他偶尔在赛场上碰见方婷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五步变成十步,视线交汇的机会越来越少,后来连点头都省了。
他那时候觉得大人的事跟小孩没关系,等长大了,等他们都有了自主的权利,那扇门总会再打开的。
但门没有打开。
时间越久那扇门就越沉,后来他连抬手去推的力气都没有了。
戚百草出现的时候他其实没有"选"她。他只是在那扇已经关了很久的门旁边找了一个可以站着的地方。
戚百草总是受伤,总是需要人,总是用那种"我只有你了"的眼神看着他。
她就好像看到方婷宜小时候。
知道自己想法很恶劣,但还是忍不住心疼。后来也伤害了自己的“月亮”(方婷宜)
他帮她处理伤口的时候会想起很多年前方婷宜也坐在同样的位置让他处理过膝盖上的擦伤。
但方婷宜从来不那样看他。
方婷宜包扎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说"我走了"就走了,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戚百草不一样。她会红着眼眶说"谢谢初原师兄",会把他处理过的伤口小心地护着走回去,
会发消息说"今天好多了多亏了你"。那些话像是轻柔的网,一层一层地把他裹进去。
他后来回想那段时间,发现自己在戚百草那里待着的时候其实没有多少快乐,但他有一种"我被需要"的踏实感。
一个人被需要久了就会习惯那种感觉,像穿着不合脚的鞋走了很远的路,脚疼但你觉得"反正已经走了这么远了"。
方婷宜被卷入那场舆论风波的时候,喻初原其实心里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他认识方婷宜那么多年,他知道她踢人的角度是什么样子。
但那天他站在道馆门口,手里攥着戚百草发来的X光片截图,方婷宜站在对面看着他。
"你也觉得是我故意的?"
喻初原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
但他看见方婷宜眼睛里的东西动了一下——那层薄薄的水光后面有一道裂隙,正在一点一点扩大。
他忽然很害怕。不是怕她哭,是怕自己说出来"我相信你"之后,
后面跟着的问题是"那你为什么站在她那边"。
他答不上来。
所以他沉默了。
那个沉默像一把钝刀,没有立刻割断什么东西,但慢慢地把两个人之间最后一根还连着的东西切断了。
方婷宜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嘴角扯了一下说"喻初原,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扇门在他面前彻底合上了,连门缝里的光都没有了。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那个傍晚的道馆门口。
他站在昏黄的光线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戚百草的那张X光片。
他其实早就在心里划出了一条界线——方婷宜做不出来那种事,她的技术从来都是干净利落的,那个伤害戚百草的动作不像是她节奏里的东西。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把那条界线划在心里,然后嘴上什么都没有说。
他以为自己是在"两边都不伤害"。
但他后来明白了,那种什么都不说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沉默在那个时候没有"中立"的解释,它只能是站在了某一方。
李恩秀回来之后他跟她说过一次这件事。兄妹俩坐在诊所的会客椅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李恩秀听完没有看他,端着茶杯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你十一岁那年大人们的事跟你没关系,但你后来的事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
李恩秀的话像一根很细的针,刺得不太疼,但那个位置一直在那儿,每次碰上去都微微地跳一下。
方婷宜赢全国赛那天他没有去现场。他在诊所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桌上放着一份没拆封的祝贺贺卡。
他拿起过两次,放下来两次,第三次他把它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他后来在手机上看颁奖典礼的直播,屏幕里的方婷宜站在台上举着奖杯,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好看。
他记得她小时候在道馆的院子里踢飞一片落叶时也是这种笑——眼睛弯着,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刚刚好。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视频关掉了。
后来他删了戚百草的联系方式。
没有什么仪式感,就是一个下午整理通讯录的时候顺手长按了那个名字,点了一下"删除"。
做完之后他锁了手机放在桌上,去冲了一杯咖啡,杯沿搁在嘴唇上的时候他想起方婷宜以前在道馆喝水不烫嘴,每次都直接对瓶吹。
他端着咖啡杯站在窗边笑了一下,只有那个笑,没有别人看见。
他偶尔会在道馆门口碰见方婷宜。她训练结束出来的时候步子的节奏跟他记忆里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种偏快的频率。
他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她会点一下头,他也点一下头,两个人各自继续走各自的路。
那段点头的时长大约一秒。曾经是他们可以坐在同一条长凳上聊一个下午的人。
他有时候晚上从诊所出来走那条穿行道馆侧门的旧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走着走着会放慢脚步,像是期待什么——比如那扇门能从里面打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说"初原师兄今天下班这么晚啊"。
但门一直是关着的。他走过去了也不回头。
他把抽屉里那张没送出去的贺卡翻出来看过一次。
封面上烫金的"祝贺"两个字在灯下亮了一下。
他看了两秒又放回去了。那张卡现在还在抽屉里,跟几本旧杂志和一沓处方笺叠在一起,夹在中间,像他这些年所有没送出去的话堆成的一小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