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冬天的夜黑得早，赛场外头的路灯把停车场照得明晃晃的。

范晓莹喝了两杯果汁就上了头，抱着方婷宜的胳膊死活不撒手，嘴里嘟囔着"婷宜师姐你是最棒的"重复了五遍，

被胡亦枫强行拎走了。

方婷宜站在停车场边上笑着跟他们挥手，等范晓莹和胡亦枫走远了，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了，转头看着旁边拎着包的李恩秀。

"恩秀姐，这段时间……谢谢。"

李恩秀正准备拉开车门，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什么，都是你自己的功劳。"

"所有。训练、战术、还有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

李恩秀看了她两秒，伸手把车门拉开。

"你以后要谢我的机会还多。先把明年的全国赛计划排了再说。

"她钻进车里发动引擎，从车窗里丢了一句"明天休息，不来道馆"就开走了。

停车场一下子安静下来。方廷皓的车停在另一边，他靠在车门上等方婷宜过去，手里捏着车钥匙在指间转圈。

方婷宜走过去的时候兄妹俩对视了一眼，方廷皓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

"走了。回家睡觉。"

方婷宜"嗯"了一声，拉开车门钻进去。江杳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方廷皓抬了一下下巴朝她示意："你坐副驾？"

江杳杳走过去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后座的方婷宜已经开始犯困了，脑袋靠着车窗玻璃，眼皮一耷一耷的。

方廷皓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风呼呼吹着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方廷皓开了大概五分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那个烟花棒——我说的是你那些证据一起放出来的时候——挺有魄力的。"

江杳杳看着前方路灯一盏盏往后掠。

"你不觉得我狠就行了。"

"恨什么恨。她自找的。"

方婷宜在后座迷迷糊糊地插了一句嘴："你们在说什么……"

"睡你的。"方廷皓说。

方婷宜嘟囔了一声，脑袋换了个方向又睡着了。

方廷皓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一眼确认她真的睡了，才压低声音跟江杳杳说话："那批证据你给出去的时候，想过她会有什么下场吗？"

江杳杳想了一下。"想过。"

"想过你还做？"

"因为她是自找的。我给的只是她做过的事本身。

不添油不加醋，每一件都是真的。"

方廷皓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自己的事呢？你瞒的那些——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江杳杳的心跳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他，方廷皓的侧脸被路灯光勾出一条清晰的轮廓线，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稳，像是问了个"明天早上吃什么"级别的问题。

"……等你妹全国赛打完吧。"江杳杳说，"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什么事？"

江杳杳没回答。

她在意识里跟系统说："任务完成之后，我是不是会离开这个世界？"

【任务完成后，系统将解绑。宿主的去留取决于宿主本人意愿。你可以在当前世界线继续存在，也可以选择返回原世界线。相关记忆将在解绑时完整恢复。】

江杳杳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安全带边缘。"如果我想留呢？"

【可以。系统解绑后，你的意识将完全固定于当前身体，不再具备跨世界线操作能力。

这意味着你将永久放弃回到原有世界线及恢复原有身份的可能性。

需要你主动做出最终选择。】

"那到时候再选吧。"

方廷皓把车停在道馆门口，熄了火。后座的方婷宜睡得很沉，方廷皓回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叫醒她，

转头跟江杳杳说："你帮我搭把手，把她弄进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方婷宜半扶半架着弄回了宿舍。

方婷宜迷迷糊糊地躺到床上翻了个身就睡死了，连鞋都是江杳杳帮她脱的。

方廷皓站在门口看她安顿好了，退到走廊里。

"那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方廷皓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着江杳杳。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亮光。

"你刚才说全国赛之后告诉我——那我等着。

"他说完也没等江杳杳回复，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渐近，最后被门外的夜风吞掉了。

江杳杳靠在宿舍门框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在意识里问系统："他现在好感度多少？"

【88分。持续上升中。】

"那如果我决定留在这里呢？"

【那这个数值有可能继续上升。当然，取决于你的后续行为——你刚才暗示了'会告诉他真相'，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正向预期信号。

但如果到时候你给出的真相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好感度可能回落。】

江杳杳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他吗？"

【我的建议是：告诉他。不是因为好感度，而是因为你在他说'等你'的时候心里有不舒服的感觉。那叫愧疚。愧疚累积太久会腐蚀所有东西。】

江杳杳把门轻轻关上，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

范晓莹已经睡成大字型了，被子卷了一多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梦话——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挺兴奋的，估计还在梦里庆祝。

她靠到床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系统说她会恢复记忆，会知道林确是谁，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当她拥有了那个答案之后，她能确定自己还想留下来吗？

她想起方廷皓今天在车上说"等你"的时候语气有多自然，自然到像是从一开始就在等她。

又想起方婷宜比赛结束后回头看她那一眼的笑。

还想起范晓莹在饭桌上闹腾时拽着她袖子喊"杳杳你坐我旁边"的样子。

这些东西不是数据。数据算不出重量。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系统的数据光在意识深处安静地亮着，进度条停在95%上，不再跳动了，像是在等她。

等她走完最后那一步。等她做出那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