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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

她和她的冤种夫君

安平城比想象中更安静。

两人抵达时天色已晚,城门将闭。守城的士兵验过路引——临行前锦衣卫办的假文书,天衣无缝——便放了行。城中街道空旷,店铺早早上了门板,偶有几个行人也是步履匆匆,低着头,不敢在路上多做停留。

沈廷叙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落脚。两人各自安顿了行李,要了一间僻静的厢房当作临时议事之处,又叫了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摊开安平的舆图,开始梳理案情。

“七名死者,身份各不相同。”沈廷叙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富绅甲乙、当铺老板、驿站吏员、教书先生、屠户——分布在城中各个角落,彼此之间没有生意往来,也没有私交。”

“但凶手杀人的手法是一样的。”周蘅若托着腮,盯着舆图,“一刀割喉,干净利落。这说明凶手对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而且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也可能是职业杀手。”

“职业杀手为什么要杀一个屠户和一个教书先生?谁付得起雇杀手的钱,去杀这些普通人?”

沈廷叙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道:“还有一种可能——这些人的死,跟某一件共同经历过的事情有关。”

“比如?”

“比如他们都曾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场合,目睹过同一件事。”

周蘅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我们明天先去县衙调阅卷宗,看看这七个人的生平有没有交集。”

“嗯。”

商议暂时告一段落。两人沉默了片刻,周蘅若忽然开口:“话说回来,你办过不少案子吧?”

“还行。”

“那你觉得这个案子,大概多久能破?”

“看运气。”沈廷叙靠在椅背上,“运气好,三五天。运气不好,三五年也破不了。”

“三五年?那我岂不是要在安平待三五年?不行不行,我的百味楼和百草堂还等着我回去呢。”

“你可以先回去。”

“那怎么行?我走了谁给你出谋划策?”

“你什么时候给我出过谋划策?”

“刚才!刚才我就出了!”

“刚才那个不算。”

“凭什么不算?”

“因为你说的那些我自己也能想到。”

“你——”

周蘅若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这个老头子怎么这么固执?老人懂什么?要说谋略,还得是我们年轻人来,年轻人头脑发达!”

沈廷叙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个义愤填膺的姑娘,语气危险地问了一句:“你说谁老?”

“没说你啊。”周蘅若理直气壮,“谁接话我说谁。”

沈廷叙的眼神冷了下来:“你——”

“我什么我?”周蘅若毫不示弱,“说得不对啊?你都二十八了,在我们那儿,二十八都属于——”

她及时刹住了车。再说下去,可能就要暴露某些不该暴露的信息了。

“属于什么?”沈廷叙眯起眼睛。

“属于……属于正值壮年!成熟稳重!经验丰富!”周蘅若飞快地改了口,脸上堆起一个假笑,“师兄你别多想,我夸你呢。”

沈廷叙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看舆图。

周蘅若在心里给自己的随机应变打了个满分。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县衙。

安平县丞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眼圈乌黑,显然已经很久没睡好觉了。听说来人是中都派来的,他差点当场哭出来,连声说“可算盼来了”。

卷宗堆了半张桌子。两人翻了一上午,把七名死者的生平履历逐一看过,又对照了各自的死亡时间和地点,终于在午饭时分找到了第一条线索——七名死者中,有五个人曾在同一个时间段内,频繁出入过城西的一家赌坊。

“赌坊。”周蘅若用手指敲了敲那页卷宗,“这是个突破口。”

沈廷叙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衙役匆匆跑进来,在吴县丞耳边低语了几句。吴县丞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沈廷叙问。

吴县丞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苦:“城东祝家的姑娘……昨夜跳河了。”

周蘅若一愣:“跳河?跟案子有关?”

“不不不,应该不是。”吴县丞连忙摆手,“那祝姑娘是被城西的赵员外看上了,要纳她做第十八房小妾。祝家不肯,赵员外就拿他们全家的性命相威胁。祝姑娘性子烈,不愿意嫁,昨夜里偷偷跑出去跳了河。”

“人怎么样了?”

“救回来了,幸好发现得早。但这事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周蘅若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回到客栈的路上,她忽然冒出一句:“那个赵员外,会不会跟案子有关系?”

“难说。”沈廷叙道,“但一个能逼得姑娘跳河的恶霸,手上多半不干净。查完赌坊的线索,可以顺带摸摸他的底。”

周蘅若点了点头。

然后她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捂住了自己的脸颊:“等一下……你说那个赵员外要纳第十八房小妾?第十八房?那他岂不是个采花大盗?”

沈廷叙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所以?”

“所以像我这样倾国倾城、仙姿佚貌、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大美人来到这个是非之地,岂不是很危险?”周蘅若一脸担忧,“他会不会半夜来采我?”

沈廷叙沉默了片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就你?女人长成你这样就该孤独终老。人家瞎了眼来采你。”

周蘅若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

“我什么我?”沈廷叙学着她的语气回敬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你是不是想打架?”

“打得过我吗?小丫头片子。”

“哼!”

“哼!”

两个人同时别过头去,各自回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第二天,两人去了祝家。

祝家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是一座不大的小院,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祝老爷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一听说来人是中都来的官差,差点又要跪下。沈廷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周蘅若气得拍了一下桌子:“这个赵员外,强抢民女就算了,还拿人命威胁?还有没有王法了?”

祝老爷抹着眼泪道:“我们报过官,可县衙也拿他没办法。他在安平扎根几十年,有钱有势,县太爷也不敢得罪他。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不想让我女儿嫁给他做第十八房小妾,可我更不想让她死啊!”

他抬起头,满脸绝望:“他拿我们全府上下的性命来威胁,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平民,我能有什么办法?”

周蘅若沉默了。

她说不出“你放心,我们会替你做主”这种话——因为她和沈廷叙现在的身份是游历江湖的师兄妹,不是锦衣卫指挥使和文昭圣女。在没有查清赵员外是否与连环杀人案有关之前,他们不能暴露身份打草惊蛇。

但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往火坑里跳。

她看向沈廷叙。沈廷叙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也在思考。片刻后,他开口了:“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三日后。”祝老爷答道。

“那好。”沈廷叙站直了身体,“我们来一招偷梁换柱。”

周蘅若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什么叫偷梁换柱?”

“找一个人假扮新娘子,混进赵府,摸清他的底细。”沈廷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场只有你一个女性,你说谁去?”

周蘅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沈廷叙点了点头:“在场只有你最合适。有武功,有谋略,万一出了岔子还能跑。”

“那你怎么不扮?反正盖上盖头都一样!”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周蘅若被他噎住了,“那凭什么我扮呀?”

“就凭现在我是你师兄,我说什么你就得听,就得做。”沈廷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有意见?”

周蘅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她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没意见。”

“没意见就好。”沈廷叙转向祝老爷,“员外,婚期具体什么时辰?”

“三日后的凌晨,赵府会派人来接亲。妾室进门不走正门,从侧门入,寅时过门。”

周蘅若在一旁听得心头发苦:“三日?这么快?我都没成过亲,我怎么知道成亲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出了岔子怎么办?”

“不会就学。”

“你!”

三日后就是婚期,时间紧迫。祝家连夜赶制了一套嫁衣送来——粉色的。周蘅若拎起那件粉色嫁衣,满脸困惑:“为什么是粉色的?”

沈廷叙在一旁淡淡开口:“笨,妾室的嫁衣自然是粉色。不仅是粉色,而且进门要走侧门,时辰定在凌晨,拜堂时也不拜天地——妾室没有资格拜天地。”

周蘅若拎着那件粉色嫁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它叠好,放在床头。

“学规矩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