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回来,周蘅若一头扎进了书房。
她今日在朝堂上憋了一肚子火,急需找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采薇轩的书架上堆满了各类典籍,她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到左边,抽出一本又一本,翻两页就丢开。
都不是她想看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就是烦。
手指划过一排旧书的书脊,在最角落的地方碰到一本——没有书名,封面是素蓝色的粗绢,边角已经磨毛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她随手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看得懂这些字,那你跟我一样。”
周蘅若愣住了。
那行字用的是简体字。
她心跳猛地加速,赶紧往后翻。
“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其他穿越者?要是有的话,后生你好,我已经帮你打探过了,想要穿越回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死。电视上那些穿越剧不都这么演的吗?死就能回去了。”
周蘅若的眼睛亮了。
死?
对呀!她怎么没想到!那些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跳崖、跳井、被车撞、被雷劈,只要死了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当天晚上,她就付诸实践了。
方法一:上吊。
她找了一条白绫,踩上凳子,往房梁上搭。刚把头伸进去,凳子还没踢开呢,碧萝就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看见自家小姐挂在房梁上,吓得碗都摔了。
“小——小姐!!”
尖叫声惊动了半个蘅芜院。雪枝冲进来,翠屏和青杏也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把周蘅若从白绫上解救下来。碧萝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您有什么想不开的您跟我说啊!您可不能想不开啊!”
周蘅若:“……我就是试试。”
“试什么也不能试这个啊!”
方法一,失败。
方法二:烧死。
两天后,她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摸到厨房,找了一捆柴火堆在自己院子里,准备点火。火折子刚打着,还没来得及往柴火上凑,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拦腰抱住拖走了。
回头一看,是周秉瞻。
“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干什么?!”周秉瞻把她拽到安全距离,看着那堆柴火,满脸难以置信,“你要自焚?”
“不是,我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试?!你是不是疯了?!”
周秉瞻不由分说,把那堆柴火全浇灭了,然后押着她回了房间,亲自守在门口,确认她不会再作妖才离开。
方法二,失败。
方法三:跳河。
周蘅若怕水,不会游泳。但她想着,正因为不会游泳,跳下去才会淹死,正好符合“死回去”的条件。
她趁人不备,溜出周府,跑到后街的河边,闭上眼睛,捏着鼻子,一头栽了下去。
河水灌进耳朵和鼻子里,冰凉刺骨。她本能地挣扎了几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自己床上,床边围了一圈人——万若兰在抹眼泪,周崇安眉头紧锁,周秉瞻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李娇容端着一碗姜汤站在旁边,温柔地劝她喝几口。
“小姐醒了!”碧萝扑过来,“小姐您可算醒了!您知不知道您差点就——”
周蘅若咳了两口水,虚弱地问:“我没死?”
“您差点就死了!要不是路过的巡夜官兵看见有人落水,把您捞上来,您就——”
周蘅若沉默了。
方法三,失败。
而且这次后果很严重。
周崇安当天就下令:把蘅芜院里所有能用来寻死的东西全收走,白绫没收,剪刀没收,连花瓶都换成了摔不碎的铜器。门口加了两个婆子轮流值守,碧萝和雪枝被严令“寸步不离”,连她去茅房都要有人在门口守着。
她被软禁了。
周蘅若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生无可恋。
难道那本日记写的方法是错的?
她挣扎着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日记——还好她藏得快,没被收走。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往下继续读。
下一页写着:
“哦对了,我刚才说的那个办法——死是不管用的。我试过了,没死成,差点真死了。后来我才知道,如果真的死了,会彻底消失,在整个地球消失。不是回现代,是彻底没了。”
周蘅若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着书页,关节泛白。
“……不管用你写来干鸡毛啊?!”
她气得把日记摔在床上,又捡起来,继续往下翻。
再下一页:
“但是别灰心!我又打听到了另一个办法——七星连珠。唯有出现七星连珠的天象,站到祭台上,那才能穿越回去。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七星连珠。
周蘅若坐直了身体。
巧了不是——昨天她听府里的人说过,国师推算出来,明天晚上会有七星连珠的天象。
机会来了!
第二天入夜,七星连珠如期而至。
周蘅若趁着守门的婆子打瞌睡,悄悄翻窗逃了出去。蘅芜院的围墙她从小就翻惯了——何况她还有武功在身,翻墙如履平地。
她一路摸到皇城南郊的祭天台。
祭台空旷无人,月光洒在汉白玉的石阶上,泛着冷冷的光。头顶的天空中,七颗星辰排成一条线,清晰可见。
周蘅若站到祭台中央,张开双臂,闭上眼睛,等待那股传说中的力量将她带回去。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她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又在祭台上站了半个时辰,吹了满头的冷风,最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七星连珠也没用。
她灰溜溜地回了周府。
刚翻进院子,就看见灯火通明。周崇安、万若兰、周秉瞻、李娇容、碧萝、雪枝——所有人都在等她。
周崇安的脸色很难看:“你又去哪儿了?”
周蘅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万若兰已经开始哭了:“这孩子是不是中了邪啊?这几天又是上吊又是跳河的,今晚还偷跑出去——老爷,咱们请个道士来看看吧!”
第二天,道士来了。
那道士穿着八卦衣,手持桃木剑,在她房间里又跳又唱,烧了一沓符纸,洒了一碗符水。周蘅若被迫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道士走后,万若兰还是不放心,又请了大夫来。大夫诊了半天脉,说她气血亏虚、心神不宁,开了一堆安神滋补的药。
周蘅若喝了一个月的苦药汤子,喝到看见棕色的液体就想吐。
一个月后,她终于被解禁了。
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翻开那本日记,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了那位前辈在这个世界的种种经历——如何适应古代生活,如何隐藏身份,如何娶妻生子,如何在朝堂上立足。文字从最初的焦虑、想家,渐渐变得平和、坦然。
最后一篇日记,写于那位前辈临终前不久:
“我已经在这个世界活了六十多年,娶了妻,生了子,有了孙子。前几天孙女出生了,我给她取名叫‘蘅若’——蘅是一种香草,若是指顺从,我希望她做一个温婉柔顺的女子,平安喜乐地过一生。”
周蘅若的手抖了一下。
蘅若。
她的名字是祖父取的。
她继续往下看。
“我不知道我死后会去哪里。我有一个好友,当年与我一同穿越至此。他不信邪,试过寻死——他成功了,却也永远消失了。后来他托梦给我,说他没能回去。他说:‘不存在了,就是彻底不存在了。’我想,那我也不折腾了。”
“认命吧,回不去了。”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周蘅若合上书,呆坐了良久。
祖父。
原来那位前辈是她的祖父。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祖父年轻时行为古怪,说过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做过一些谁也理解不了的事。大家都觉得他怪,但没人知道为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祖父和她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也曾拼尽全力想要回去,尝试过所有的办法,最后发现自己哪儿也去不了,于是就在这里扎下了根,娶妻生子,终老一生。
周蘅若把日记抱在胸口,仰头望着房梁。
完蛋了。
永远回不去了。
那她的戏怎么办?!
那可是知名大导演的作品!那可是大制作正剧!她演的是亡国公主!戏份很重!要是播了,她就从二线升一线了!她就能接到更好的剧本了!她就能——
她忽然停住了。
然后苦笑了一声。
人都死了,播不播的,跟她还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世界没有摄影机,没有导演,没有通告单,没有热搜。她是周蘅若,右丞相府的千金,文昭圣女。不是那个在横店冻得鼻涕直流、裹着羽绒服蹲在地上的小演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把日记收进了书箱最底层,锁好,钥匙收进怀里。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很好,茉莉花开了一墙,香气扑面而来。碧萝在院子里晒被子,雪枝端着点心从廊下走过,看见她开了窗,笑着喊了一声:“小姐!您出来了!我去给您沏新茶!”
周蘅若趴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
好像也不算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