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撞破

万魔窟里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暗。

蓝湛蜷缩在石壁深处，半昏半醒，浑身暗红血痂，里衣残破，遍布抓痕淤青。

白真现出九尾天狐原形，此地至阴，他为护住蓝湛心脉，自断一尾，以狐血布下残缺血阵。

狐毛被魔气灼得焦黑，他伏在蓝湛身前，目含血丝。

蓝湛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沉在一片冰冷的深海里，握着坠在避尘上面的女娲石，指节僵硬，连松开的力气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烂掉。

从皮肉到骨头，从骨头到魂魄，都被这窟里的万魔啃食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他会忽然想起魏婴，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唤"哥哥"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语调。

蓝湛在剧痛中无声地扯动嘴角。

他不再挣扎，任由魔气侵蚀识海。识海深处，属于他的那盏魂灯早已油尽灯枯，灯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

而在万魔窟之上，魔宫深处，魏无羡负手立在观星台上。

他指尖夹着一枚黑玉棋，却久久没有落下。棋盘对面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玄衣噬影自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

魏无羡捏着棋子的指尖一顿。

黑玉棋在他指间碎成齑粉，暗红的眸子倏地沉了下来。

#魏无羡 温晁？

他声音很轻，却像是淬了冰。

#魏无羡 竟擅作主张，是否本君人间一趟，他在魔域主张惯了？

噬影将头埋得更低。

魏无羡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身，望向万魔窟的方向。

那里阴云翻涌，戾气冲天，隔着数十里宫墙，他仿佛都能嗅到那股浓重的血腥气。

他想起蓝湛被拖进去时的样子，那双眼睛枯井一般，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他本该觉得快意。

以下犯上，冒犯魔尊，合该如此。

他就是要让他明白，他是六界共主魔君，不是他梦里那个会对他笑的少年。

可那心口的抽痛又是怎么回事？

魏无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冰封的暗红。

#魏无羡 去，把蚀骨虫清理干净。

#魏无羡 本君知晓，白真施救不必干预。但若生变故，要保全那老狐狸的命。

#魏无羡 另外，温晁，自作主张、罔顾号令！拖入蚀骨魔狱，受魔骨鞭一百，即刻行刑！

噬影领命而去，身形消散在夜色里。

魏无羡独自立在观星台上，夜风吹得他衣袍翻飞。

他忽然觉得烦躁，一拂袖，整盘棋子尽数扫落，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他转身往殿内走，却不想经过偏殿回廊时，脚步微微一顿。

魔宫的偏殿种着一片红梅，是冥界进献时顺带移栽的，据说能镇阴气。

此刻不是花期，枝桠光秃秃地戳向夜空，像无数只枯手。

而梅树深处，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声响。

魏无羡眉心微蹙。

他本不欲理会，那声音却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夹杂着一声压抑的喘息，还有刻意压低的笑语。

魏无羡暗红的眸子微微眯起。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至梅树之上，居高临下地望去。

薛洋靠坐在青石板上，玄色的衣衫半敞，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爪痕。

而他身前，一个白衣人正半跪在地，指尖凝着微弱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伤口。

晓星尘。

他倒是没想到，这俩竟能滚到一个被窝里。

薛洋仰着头，任由晓星尘为他上药，嘴里却不老实。

晓星尘指尖的灵力更柔和了些。

晓星尘蹙眉，瞥见他肩头未愈的伤。

薛洋指尖微微收紧，冷笑一声。

薛洋伸手，一把攥住晓星尘的手腕，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薛洋一把捏住晓星尘的下巴，语气带着酸意。

晓星尘微微蹙眉，轻轻挣了挣，语气无奈。

薛洋指尖微微用力，眼底藏着嫉妒，勾唇冷笑。

薛洋将晓星尘压在身下，白衣与玄色纠缠在一起。

晓星尘低喝一声。

薛洋笑得没心没肺，手臂却箍得更紧，他凑到晓星尘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晓星尘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

魏无羡站在树梢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夜风卷起一片枯叶，擦着他的脸颊飞过。他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诞至极，又莫名刺眼。

——仙界、冥界本该互相看不顺眼，甚至互相撕咬，这才符合他们的生存法则。

可眼前这两人，本是他魏无羡的床笫之人，在他的地盘上互通款曲，把他这个魔尊当成什么？摆设？还是聋子瞎子？

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确实不在意这些人，可不在意归不在意，这顶"绿帽"若是传扬出去，六界都要笑他魏无羡管不住自己的后院，连两个娈童都能在他眼皮底下私相授受。

丢人。

魏无羡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觉得"丢人"这两个字如此具象。

他冷笑一声，身形未动，只是指尖弹出一缕魔气，精准地击在薛洋身侧的青石上。

碎石迸溅，薛洋猛地抬头，正对上树梢那双暗红的眸子。

薛洋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将晓星尘护在身后，却又在触及魏无羡目光的刹那，讪讪地松开手，跪伏在地。

晓星尘也僵住了，缓缓起身，朝着魏无羡的方向躬身行礼。

魏无羡没有下去，站在树梢上，冷冷地睨着这两人。

#魏无羡 你们俩倒是好本事，背着本座暗通款曲。须知你们归属是本君，纵使本君无意，也容不得你们这般肆意妄为。

#魏无羡 不敢？

魏无羡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魏无羡 本君看你们敢得很。薛洋，你倒是本事，本尊赐你的偏殿，你用来金屋藏娇？

薛洋浑身一颤，不敢接话。

晓星尘却忽然上前半步，将薛洋挡在身后，声音清冷。

#魏无羡 本君若是没有记错，入世之前，便特意嘱咐过温晁——晓星尘意图不明，本该被软禁看管。不知何时被你们改了规矩？

薛洋咬牙，索性全盘托出。

魏无羡眸色一沉，冷笑一声。

#魏无羡 原来如此。本君的魔殿，倒成了你二人私会藏身之地了？

薛洋心头一紧，立刻叩首。

魏无羡挑了挑眉。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这戏码在他眼里幼稚得可笑。

#魏无羡 本君若是要追究，你们此刻已经魂飞魄散了。

他淡淡道。

他转身欲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侧首丢下一句话。

#魏无羡 不过你既然如此说了，那本君便看看，你二人究竟有几分价值。若是无用，本君可从不会养废物。

话音未落，身形已消散在夜色中。

二人如临大赦，连忙叩首谢恩。

薛洋瘫软在地，后背全是冷汗。

晓星尘摸索着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死死抱住。

薛洋的声音闷在晓星尘肩头，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晓星尘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睫微微颤动。

魏无羡回到玄煞寝殿，四下寂静无声。

方才与旁人耳鬓厮磨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打转，身体竟不由自主起了反应。

恍惚间，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万魔窟深处的蓝湛。

他心头一动，暗忖不知那人身子还撑不撑得住，性命还在不在。

若是就这么死了，倒当真有些可惜。

数千年以来，他身边娈童无数，大多容貌绝色，可许多人连名字他都记不清，从未有人能牵动他半分心绪。

唯独蓝湛，是唯一一个能让他生出欲望、且容许亲近他之人。

可转念一想，人间那一场蓝湛以下犯上。

一股烦躁与怒意瞬间压过心底那点异样，暗骂一声，脸色冷了下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