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秋暮,落木萧萧。
蓝湛择了云梦一处僻静溪谷,茂竹环绕,溪涧潺潺,正是从前魏婴埋酒的地方。魏婴定会喜欢这里,他心底想着。
坟穴是他亲手一锄一锄掘开,自晨光初露挖到落日沉山。
这双手可劈山断浪,此刻刨着方寸黄土,却笨拙得厉害。
掌心磨出血泡,他浑然无觉。
坟穴挖好了,没有尸身。他将那只玉匣放了进去。
玉匣里只有一套玄色衣袍、还有魏婴从前的一些旧物。
魏婴的那具凡人躯壳,在魂魄离去后不久便消散了,像是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蓝忘机跪在那片荧光里,跪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将土填回去,一捧一捧……
坟前青石碑端正矗立,是他亲手自山涧采石、打磨镌刻。
碑心正中刻着二字——魏婴,下方小字缀“吾之道侣”,碑侧落款——蓝湛泣立。
墓旁石案上搁着一坛酒,是去年二人一同采果、亲手封酿的那坛。
他蹲下身,将最后一捧土轻轻覆上。

阿婴。
他唤了一声,却再也激不起半点回响。
蓝湛在坟前坐了整整七日,每日吹一曲《忘羡》。琴声呜咽,惊起山间飞鸟,却再也唤不回那个会笑着打趣他"哥哥弹得真好听"的人。
第八日清晨,他最后一次抚过那块青石碑。

我走了。

若你……还是你…

若你不是你了…我该如何…

不...你一定是真实存在的!你答应过我的!
山风骤起,吹散了他未尽的话语。

阿婴,哥哥,来寻你了!
蓝湛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孤坟,转身离去。
————
通往魔界的入口在极北之地的深渊之下。
越靠近越慌,想见阿婴想得要命,又怕再也找不回他的阿婴。
蓝湛在深渊入口前停下了脚步。
魔气从深渊底部翻涌而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心中忐忑,不知对方是否还认得自己。
蓝湛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嵌入掌心,刺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魔域大殿,魔气翻涌如墨。
魏无羡倚王座轻敲扶手,与立侧的白真、下跪的温晁商议女娲石,殿外突现异动。

有人闯殿?
温晁猛地抬头,眼中杀意骤起。
殿外飘来魔卫慌忙阻拦的话音:

蓝公子,请留步,君上、狐帝还有温统领正在里头商议要事!

让开!
魏无羡敲着扶手的手指蓦然一顿。
#魏无羡 让他进来。

君上?
#魏无羡 本君说,让他进来。
温晁不敢再言,只得退至一旁。
殿门缓缓打开。
一道素白身影踏入殿中。
魏无羡倚在王座上,指尖仍搭着扶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四目相对。
蓝湛的脚步顿住了。
那张脸,分明是一模一样的。
眉峰、眼尾、唇角微微上扬时该有的弧度,甚至连左边唇下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可那双眼睛——暗红如血,深不见底,像是淬了万年的寒潭,冷得能冻裂人的魂魄。
这分明不是他的阿婴。
他的阿婴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会亮晶晶地映着满天的星子,会软软地唤他"哥哥"。
而眼前这人,是统御六界、坐镇魔域的君上,是翻涌魔气中执掌生杀的主宰。
蓝湛心口骤然一紧,疼得几乎站不稳,身体却不受控制,一步步向前走去。

站住!
温晁身形一闪,横在蓝湛面前,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好啊,蓝湛!你还有脸回来?
蓝湛恍若未闻,目光仍死死锁在王座之上。
温晁怒极,手中魔气骤聚:

君上信任你让你去护他人间一遭,你都做了什么?!你前期就一直待在那姑苏,我都差点以为那蓝曦臣是君上的分身!不仅如此,你还耽延误了君上功成回归魔界的最佳时机!就因为你那点可笑的私心,差点坏了女娲石的大事,若是此时让仙门百家趁虚而入!你可负得起这个责任?

温晁。
一道冷淡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白真不知何时已站在温晁身侧,广袖下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温晁肩上,却压得温晁身形一沉。

你真的话太多了。

白真,你——

君上的事,君上自有定夺!轮不到你插手,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舌头!
话音未落,白真扣着温晁的肩,身形一闪,两人已退至殿外。
温晁还欲挣动,白真抬手布下结界,将魔殿封闭。
殿内,只剩两人。
蓝湛终于走到了魔座前。
他仍旧不死心,缓缓跪下,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魏无羡垂落在扶手边的那只手。
魔气瞬间侵蚀上他的指尖,灼烧出焦黑的痕迹,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阿婴……
魏无羡垂眸看着他,暗红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动。
#魏无羡 阿婴?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魏无羡 蓝湛,这都过了多久了,你的梦,还没醒么?
蓝湛的手指猛地收紧。
魏无羡俯下身,另一只手掐住了蓝湛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魏无羡 本君倒不知,蓝湛你竟还是个痴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魏无羡 魏婴?那不过是一缕分魂,一场本君人间本源修复的戏码罢了。如今本君功成归位,戏散了,你该醒了?

你答应过我的。
蓝湛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眶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在梨花树下……你答应过的,即便你恢复了身份,也不会忘记我,要与我生生世世在一起……
#魏无羡 真是可笑。
魏无羡松开手,重新靠回魔尊王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
#魏无羡 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总爱把幻梦当真情,把戏言当誓言。
他微微偏头,暗红的眸子里映着蓝湛破碎的模样。
#魏无羡 蓝湛,本君本源受损,需往人间修补。魏婴,不过本君随手扯了天边一片云霞,化作一件衣裳,披在身上,走入凡尘。可衣裳终究只是衣裳。如今那人魂魄已全,衣裳自然褪去,散作尘泥,什么都没剩下。你抱着那一捧尘土唤‘阿婴’——不觉得荒唐么?本君,这么说你可想明白了?

我不信!
蓝湛摇着头,膝行上前,双手死死攥住了魏无羡的衣摆。

我不信,我的阿婴只是一场虚妄……
他的额头抵在魏无羡的膝上,泪水终于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求君上……把阿婴还给我……
(•̀ᴗ•́)و 这章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