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日子安稳恬淡,魏婴嗜睡的症状日渐加重。闲谈时会昏沉犯困,吃饭时频频点头打盹,一回在院中晒着太阳,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便靠着蓝湛肩头沉沉睡去。
蓝湛从不会叫醒他,只轻轻揽住,调整姿势让他睡得安稳。
趁着精神尚可,魏婴翻出从前临摹蓝湛的旧画。他一直觉得尚有缺憾,提笔在画中人鬓边添了一朵白牡丹,清雅花色衬得画中蓝湛愈发清逸,魏婴终于心满意足。
他捧着画等候蓝湛,满心期待邀功,却又一次沉沉昏睡过去。
蓝湛归来见此,温柔浅笑,将他抱回房安置,守在床边翻书,目光却久久落在魏婴脸上。

哥哥,我怎么又睡了?

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
蓝湛放下书卷,伸手探探他额头温度。

你怎么不叫我?

不是说好下午去后山采蘑菇的吗?

明日再去。你多睡会儿。

可我睡太多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蓝湛没有答话,低头在魏婴眉心落下一吻。

阿婴,我从前想你想得发疯的时候,总在想,若你能回来,让我做什么都愿意。如今你就在我身边,我多守你一刻,都是赚的。
魏婴眼眶泛红,往蓝湛怀中蹭了蹭。

……那我再睡一会儿,你抱着我。

好。
暮色漫入房间,烛火轻轻摇曳。蓝湛怀抱着人,如同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敢轻易挪动分毫。
魏婴的气力越来越弱。
起初只是端碗时手会发颤,汤水洒出。蓝湛悄悄换成深口碗,手边常备帕子。
后来,他连筷子都握不稳,夹起的菜半路滑落,偶尔勺子脱手,哐当撞在碗沿。
魏婴望着桌前,声音轻弱。

……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蓝湛盛汤的手一顿,放下汤碗走到他身侧坐下。

伸手。
魏婴茫然伸出手,蓝湛托住他手腕摊开掌心,舀起一勺汤吹凉,递到他唇边。

喝吧!往后...我便做你的手...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但我想喂你。

阿婴,我们已经是道侣,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魏婴红着眼,张口喝下汤,泪水混在汤里,难辨滋味。
自此之后,每一餐饭,蓝湛都陪在他身旁。耐心吹凉汤羹,挑净鱼刺,把肉撕成细条喂到魏婴嘴边。魏婴吃得慢,他便轻声哄;胃口不佳,便换着花样做菜。
一日蓝思追前来送文书,恰好撞见蓝湛一勺一勺喂魏婴喝粥。魏婴靠在他怀里,眼皮半垂,慵懒温顺。蓝湛袖口沾了粥渍,浑然不觉,拿帕子细细擦去魏婴嘴角残渍。
蓝思追进退两难,路过的蓝景仪悄悄把他拉走。

蓝掌教……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思追,蓝掌教这辈子,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一个人。
魏婴忽然想酿桂花酒。
身体虽日渐衰弱,他依旧想折腾一番。蓝湛不曾阻拦,默默备好全套器具,把院子石桌换成矮桌,方便魏婴坐着动手。

哥哥,你去帮我摘些桂花来,要开得最好的那种。
蓝湛放下书本前往后山,不多时捧着满怀带着晨露的桂花回来。

真香。哥哥,你真好。
蓝湛耳尖微红,将桂花放在他手边,重新坐回案前看书,书页许久未曾翻动,视线一直落在魏婴身上。
魏婴手上无力,捣花瓣格外吃力。蓝湛放下书走到他身后,覆住他的手,带着他一同研磨。

哥哥,你这样,我怎么酿酒?

我陪你酿。

那你要陪我酿一辈子。

好。
桂花酿封坛那日,魏婴在坛身刻字。蓝湛凑近细看,一行歪扭小字:蓝湛与魏婴,长长久久。

字真丑。

嫌弃?我若不是受身体影响...我的字可漂亮了...

不嫌弃,我很喜欢。
蓝湛小心抱起酒坛,放到阴凉处存放。
魏婴思念爹娘。
蓝湛即刻备马,带上几名蓝氏弟子,陪他南下前往云梦。
莲花正值盛放,马车行不多久,魏婴便昏昏欲睡,靠在蓝湛肩头,眉头微蹙。

难受?

没事,就是有点累。
蓝湛将他揽入怀中,让他枕在自己腿上,轻轻按揉太阳穴。

睡吧,到了我叫你。
魏婴含糊应下,很快熟睡。蓝湛凝着他苍白的面容,满心疼惜。路途后半段,众人转走水路。
云梦渡口水汽氤氲。
船尚未靠岸,魏婴便醒了。他撑着蓝湛的手臂坐起身,静静望向连片莲塘。
登岸后一行人沿青石板路走向莲花坞。魏婴步履缓慢,走几步便要喘息。蓝湛揽住他的腰,替他分担大半重量,稳步前行。
江枫眠立在门内,青衫如故,鬓间添了不少白发,身姿依旧挺拔。目光落在魏婴身上。

阿婴。
魏婴僵在原地,嘴唇轻颤。

阿爹!
江枫眠走上前,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瘦了。
泪水瞬间涌满魏婴眼眶,他踉跄一步扑入江枫眠怀中,埋首在肩头哽咽。

阿爹——我想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