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命天子

九月一日，福克斯区罕见地没有下雨。

天是灰白色的，云层薄薄的，透出一点朦胧的日光。自由路5号的门廊前，洛蒂的箱子已经收拾好了——里面塞着长袍、魔杖、坩埚、一摞书，还有那只小鸮非要挤进去的一小块毯子。

洛蒂取名为“琥珀”，因为没有什么词可以描述它了。

##洛蒂（1） 走吧，琥珀。

琥珀叫了一声，从雪松枝慢慢下来。

亚沙靠在门框上，棕金色的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一些。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两三岁，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我无所谓"的样子。

罗切斯特站在台阶最上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巧克力色的眼睛看着别处。他的嘴唇抿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帮忙拎箱子。

加德妮娅从屋里走出来，拎着一个布包。

洛蒂最后看了一眼院子——西伯利亚雪松在微风里轻轻摇着枝丫，石板小路湿润润的，白桦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她在这个院子里跑了十二年，爬过那棵小树，翻过那扇落地窗，在花园里埋过不知道多少颗橡果。

##洛蒂（1） 走吧。

她转过身，声音比预想中轻快。

罗切斯特始终没有看她。直到她们走到铁门边，他才开口说了一句：

##洛蒂（1） （回头）爸爸？

但罗切斯特已经转身进屋了，门在身后关上，声音不轻不重。她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暗处，肩线绷得紧紧的。

亚沙嗤了一声。

##洛蒂（1） ……我知道。

洛蒂收回目光，跟着加德妮娅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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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十字车站比洛蒂想象中大得多。人潮汹涌，行李车叮叮当当碾过地砖，广播声混着脚步声和孩子的喊叫，她站在大厅中央转了一圈，差点被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撞到。

##洛蒂（1） 奶奶——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到底在——

加德妮娅拉着她的手，穿过人群，走向第九和第十站台之间的那堵墙。亚沙在后面推着箱子，脸上写满‘我为什么要干这种苦力’。

##洛蒂（1） 穿过去？（瞪着眼睛看那面砖墙）

洛蒂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推着行李车撞向墙面。

预想中的碰撞没有发生。她整个人穿过了砖墙，像穿过一层凉凉的水幕，下一秒已经站在了另一个站台上。蒸汽机的鸣笛声震得她耳膜发痒，猩红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安静地卧在铁轨上，车头吐着大团大团的白雾。

##洛蒂（1） ……哇。

亚沙紧接着穿了过来，头发被墙那边的风吹得翘了一撮。

加德妮娅跟在最后，琥珀色的眼眸里浮着笑意。她帮洛蒂把箱子拎到车门前，又整了整她的衣领。

##洛蒂（1） 知道了奶奶。

##洛蒂（1） 嗯。

##洛蒂（1） 奶奶——（笑着打断她）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加德妮娅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捧住她的脸。老太太的手很暖，指腹上有一点常年摆弄花枝留下的薄茧。

洛蒂眨眨灰蓝色的眼睛，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亚沙站在旁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假装在看列车。

洛蒂松开奶奶，转向弟弟。亚沙别着脸不看她，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洛蒂（1） 亚沙。

##洛蒂（1） 圣诞节再见！（笑）

##洛蒂（1） 你是装的！你慢了半拍。

洛蒂伸手抱了他一下。很快的，像小鸟落枝又飞走的那种。亚沙整个人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

##洛蒂（1） 走啦。

洛蒂跳上车门踏板，回头冲他们笑。雀斑在蒸汽的薄雾里显得淡了一些，但灰蓝色的眼睛亮得像被水洗过。

加德妮娅在站台上挥手，亚沙终于把手放下了，插回裤兜里，嘴角朝下撇着，但眼睛是弯的。

列车鸣笛了。

车门缓缓合上，洛蒂趴在窗口往外看。加德妮娅还在挥手，亚沙站在原地，像一棵还没长高的松树。

列车启动了。

站台开始往后退，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亚沙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洛蒂看到亚沙终于抬起了手，飞快地摆了一下，然后立刻放下了，像是怕被人看见。

她笑出了声。

列车转弯了。站台消失在视野尽头，窗外变成了灰扑扑的伦敦城郊，一排排房屋从车窗外飞快闪过。洛蒂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窗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但她心里那根被拽了很久的线，终于开始松动了——像风筝被风托起来，正一点一点往上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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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蒂拖着箱子在车厢走廊里走了很长一段。

每一间包厢都坐满了人。有的在吃零食，有的在打牌，有的在追一只逃出来的蟾蜍。她走到第三节车厢末尾的时候，终于看到一扇半掩的门。

她探头往里看。空的。

##洛蒂（1） 嘿！找到了！

她推开门，声音欢快地冲出去：

##洛蒂（1） 打扰一下——

声音顿住了。

包厢里并不是空的。

窗边坐着一个男孩。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额前有一撮不太听话地翘着，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明亮的绿色——像春天刚发芽的叶子泡在水里，又像福克斯区难得一见的晴天下那一片远山的颜色。

洛蒂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她。

洛蒂的脑子突然空了一拍。

怎么说呢。就像你走在一条走了十二年的路上，路边的树、石头、水坑你闭着眼睛都能绕过去，然后忽然有一天，路中间开出了一朵你从没见过的花。你停下来，蹲在那儿看了很久，说不出它哪里特别，但就是挪不开眼。

洛蒂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补跳了三下。

她的脑子里开始跑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她看见自己穿着婚纱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旁边站着一个黑头发的男人，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影跟眼前这个男孩有点像。她又看见自己在厨房里做饭，旁边有两个浅色头发的小孩在抢勺子。画面跳得很快，像有人按了快进键，最后定格在她和那个黑头发男人一起坐在花园长椅上，手里各捧着一本书，夕阳斜斜地照过来——

等等。等等等等。她根本不认识他。

但她想象不出来他叫什么名字，所以那个画面里她喊的是"亲爱的"。她喊"亲爱的，帮我递一下那本书"，然后他递了，表情很温柔。

洛蒂猛地回过神来。

她发现自己还站在包厢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大概傻透了。因为那个男孩正用一种‘你还好吗’的眼神看着她。

##洛蒂（1） 呃——（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出来）你好。我叫夏洛特。这、这儿还有位置吗？别的都满了。

男孩点了点头。

#哈利（1） 有。坐吧

洛蒂走进包厢，把箱子塞上行李架，然后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下来。她坐下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板，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立刻把表情收好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洛蒂（1） ……你也是新生？

男孩点头，他看起来有点拘谨。

#哈利（1） 嗯。你呢？

##洛蒂（1） 我也是。

洛蒂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上第一堂课的乖学生。

##洛蒂（1） 你叫什么名字？

#哈利（1） 哈利。哈利·波特。

##洛蒂（1） 我叫夏洛特·戈蒂耶娃。（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可以叫我洛蒂 大家都这么叫。

#哈利（1） （点了点头）好，洛蒂。

他叫她的名字了。

洛蒂的脑子又开始放烟花。她低头假装整理衣角，拼命让脸上的肌肉不要笑得太夸张，但雀斑底下那层皮肤已经热起来了。

她想起昨晚在阁楼上的事——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的星星，亚沙在旁边写他的天文观察笔记。她忽然说了一句：

##洛蒂（1） 亚沙，我昨天夜观星象……

亚沙头也没抬：

##洛蒂（1） 不管。我感觉明天会遇到一个人。

洛蒂盯着天狼星，语气很认真。

##洛蒂（1） 一个让我改变一生的人。

亚沙终于抬头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洛蒂（1） 万一呢！

——回到现实——

洛蒂现在就很想告诉亚沙——他长这样：黑头发，绿眼睛，圆眼镜，看起来有点瘦，说话声音挺好听的，而且刚才让座的时候特别自然，好像完全不介意一个陌生人坐在他对面。

她还想告诉亚沙，她刚才脑子里已经过完了一整部人生电影，从结婚到生小孩到养老，连他们家花园里种什么花都想好了。

但她不能。亚沙不在这里。而且她也不确定那个画面里的男人是不是眼前这个——毕竟她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洛蒂（1） 你——你吃零食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巧克力蛙，是早上奶奶塞给她的。

##洛蒂（1） 我有好多。分你一个？

哈利看了看她手里的巧克力蛙，笑了一下。

#哈利（1） 谢谢。

他接过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洛蒂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施了一个飘浮般的魔法，轻飘飘的，差点从座位上浮起来。

她用力坐稳了。

窗外的田野开始变成连绵的绿色山丘，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把整片大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洛蒂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哈利，他正在拆巧克力蛙的包装纸，侧脸的线条在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膝盖。

心里那根被拽着的线，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个毛线球被猫拨来拨去。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命天子”。

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列车继续往前开，穿过田野，穿过山谷，穿过九月一日这个普普通通却又一点都不普通的下午。

窗外有飞鸟掠过。洛蒂的余光里，哈利抬起头来看了窗外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