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
任家镇的街道上,洋人的汽车和传统的轿子挤在一起,喇叭声和吆喝声混成一片。
镇口的义庄前,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正探头探脑。义庄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糯米味和尸臭味。
“师傅!不好了!任老爷尸变了!”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提着个鸟笼,“我去给它喂点瓜子,它突然就睁眼了!吓死我了!”
“文才!你这个蠢材!”一个稍微机灵点的年轻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罗盘,一脸恨铁不成钢,“师傅说了,那尸体还没完全镇住,让你别去招惹!现在好了,闯祸了吧!”
“吵什么吵!”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从里屋传来。
九叔——如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林九道长,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道袍,手里捧着紫砂壶,背着手走了出来。
岁月终究没有饶过他。当年的青涩少年,如今已是两鬓斑白,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八字胡也变成了花白色。但他腰杆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锐利,手里那把桃木剑虽然换了新柄,但剑身上的缺口还在——那是他当年在野猫岭留下的纪念。
“师父!”秋生和文才一见他,立马缩着脖子站好。
九叔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放,板着脸训斥:“我教你们的镇尸符,你们当耳旁风是吧?文才,你去喂瓜子,你是想把它喂饱了起来咬你吗?秋生,你拿着罗盘瞎转悠,是想给它指路吗?”
“师父,我们知错了。”俩徒弟垂头丧气。
九叔叹了口气,虽然嘴上骂得凶,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掏出几张符咒递给他们:“去,把那具尸体重新钉好。记住,糯米要塞满七窍,别舍不得用!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
又是钱。
四十年了,九叔依然是那个爱面子、爱摆谱、抠门又势利的九师傅。
只是现在的他,名号已经响彻大江南北。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九叔”。
他收了徒弟,有了传承。他斩杀了无数僵尸,超度了无数亡魂。
他是个完美的道士。
但他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义庄的门槛上,看着月亮发呆。
他会想起很久以前,野猫岭的那个山神庙。
想起那个抱着书的少女。
想起那碗花了两百文的烧鸡。
想起那三两银子……
“唉。”
九叔叹了口气,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
“师父,您叹什么气啊?”文才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问,“是不是想女人了?”
“啪!”
九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胡说八道!我是在算账!昨天买糯米花了十五文,今天还得给任老爷做法事,这工钱得往上涨……”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人鬼殊途。
这四个字,终于把自己念成了个孤家寡人。
她应该早就投胎了吧。
也许子孙满堂。
也许……早就忘了有个叫九哥的抠门道士。
……
这一日,接了一桩迁坟的活。
是个富商,要迁祖坟。那座坟在野猫岭的后山,据说那是一位文家大小姐的衣冠冢,无主孤坟,杂草丛生。
九叔带着秋生、文才到了地方。
刚一靠近那座荒坟,九叔手腕上的罗盘突然“嗡”的一声,指针疯狂震颤,差点把外壳震碎。
“师父!这坟里有宝贝吗?罗盘转得这么欢!”文才眼睛都亮了。
九叔没说话,脸色却变得极其难看。
他蹲下身,用手拂去墓碑上的泥土。
“文汐……”
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四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名字怎么念,可当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石碑时,那股熟悉的、带着栀子花香的阴气,瞬间穿透了他的五脏六腑。
“秋生,文才。”九叔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退到三十丈外,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
“是,师父!”
俩徒弟见师父脸色不对,连滚带爬地退开了。
九叔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
他没有用迁坟的铲子,而是盘腿坐在坟前,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罗盘上。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过往云烟,现!”
随着他急促的咒语,罗盘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光化作一面水镜,在半空中缓缓展开。
九叔以为自己会看到文汐投胎转世的记录,或者看到她变成厉鬼的模样。
但他看到的,却是忘川河畔。
那是一片他只在典籍里读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凄凉之地。忘川河水漆黑如墨,阴风怒号。
而在那冰冷的河水边,淤泥滩上,他看到了那个让他记挂了半生的身影。
文汐。
她依然穿着那件淡紫色的襦裙,只是衣服已经破旧不堪。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怀里抱着好几个模糊的小影子。
那些影子很小,有的像一团血肉,有的像个婴儿。他们浑身散发着灰黑色的怨气,在文汐怀里哭闹、挣扎。
“娘亲……冷……”
“姐姐,我疼……”
文汐的脸色苍白如纸,原本灵动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但她依然温柔地低下头,用脸颊去贴那些小影子,嘴里轻声哼唱着九叔曾经教过她的安神咒。
“乖……不哭……姐姐在这里……”
她用自己的灵气,一点一点地净化着那些婴灵身上的戾气。每净化一个,她自己的身影就透明一分。
九叔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修炼有成。
那是燃烧自己的灵魂,在照亮别人!
那个败家丫头!
那个连买只烧鸡都要犹豫半天的丫头!
她竟然把自己当成蜡烛,在那阴曹地府里,给一群素不相识的孤魂野鬼当起了娘亲!
“文汐!!!”
九叔猛地站起身,想要冲进水镜里,想要抓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可是,水镜无情。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文汐因为灵力透支,身体剧烈颤抖,一口口地吐着黑色的怨气。
看着她为了安抚一个躁动的婴灵,硬生生接下了对方无意识的怨气冲击,整个人像是一片被狂风撕裂的叶子。
“别……别碰!”九叔双目赤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在阳间痛彻心扉地呐喊,却穿不透阴阳的壁垒。
水镜里,文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抬起头,隔着无尽的虚空,看向了九叔的方向。
她看不见九叔,但她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阳春面味道的纯阳之气。
她笑了。
那笑容,和四十年前在山神庙里一模一样,干净、纯粹,带着点书呆子气的可爱。
她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对他说:
“九哥,勿念。”
“我很好。”
随后,水镜“砰”地一声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九叔僵在原地,像是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山风呼啸,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噗——”
九叔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面前的墓碑。
“师父!师父您怎么了!”远处的秋生和文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九叔没有理会徒弟的呼唤。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块碎银子,那是他原本打算买今晚晚饭的——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
他看着那几块银子,突然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三两银子……”
“我给你的钱……是让你去买糖葫芦的……不是让你去买命的啊……”
他输了。
他这辈子斩妖除魔,从未输过。
但在文汐面前,他输得彻彻底底。
九叔擦干眼泪,站起身,理了理道袍。
他拿起锄头,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开那座空坟。
“师父,这坟里……没东西啊。”文才看着空荡荡的墓穴,一脸茫然。
“谁说没东西?”九叔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跪在空坟前。
一场法事后。
他背起桃木剑,没有回头。
夕阳西下,九叔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却又格外高大。
他终究没能再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