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汐第二次来排练厅,带了新的胶卷。
还是那个时间,清晨七点十分。东棉花胡同的银杏已经黄了半树,有叶子飘到窗台上,被风一吹,又打了个旋儿落下去。
她以为自己会是今天最早到的。
推开门的时候,排练厅里已经有人在练声。
靠窗的位置,曹磊背对着门,正在做呼吸训练。他闭着眼,胸腔缓慢起伏,声音从丹田往上推,低而稳,像某种古老的乐器。文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直到他睁开眼,从镜子里看见她。
“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文汐点点头,走进去,像昨天一样在墙边坐下。她把三脚架支好,装胶卷,调光圈,动作很熟练。镜头再一次对准他——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长袖,袖口挽到小臂,手腕骨很清晰地凸出来。
“咔嚓。”
第一张拍完,她发现取景器有点歪。
文汐皱了皱眉,伸手去拧三脚架的旋钮,拧了两下,纹丝不动。再一用力,旋钮“咔”地一声——掉了。
金属零件滚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愣住。
排练厅里其他人都还在练声,没人注意到这边。只有曹磊停了下来,朝她走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
文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却已经伸手捡起了那个旋钮,指腹在螺纹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德国的?”
“嗯,曼富图。”文汐小声说,“我爸给的。”
曹磊“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垫在掌心,开始拧那个松动的接口。他的手指很长,关节分明,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对待一件精密的仪器。
文汐看着他低头修理的样子。
晨光从他肩头斜切过去,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抿着唇,神情专注,仿佛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她的三脚架修好。
“你懂这个?”她问。
“不懂。”曹磊说,“但东西坏了,就得修。”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没停。三脚架重新立稳,旋钮也归了位。他试着晃了晃,确认没问题,才站起身,把相机还给她。
“能用。”
文汐接过相机,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很凉。
她迅速收回手,心跳却漏了半拍。
“谢谢。”她说。
曹磊没说“不用谢”,也没说“下次小心点”。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然后转身走回镜前,重新做起拉伸。
排练厅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文汐重新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他——
这一次,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一直都知道她在哪里。
不是那种刻意的注视,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存在感。她进门时他第一眼就看见,她手忙脚乱时他第一时间走过来,她紧张时他不会多说一句话,只是把事情处理好,然后退回到安全距离。
“咔嚓。”
快门落下。
照片里,他正在做体前屈,背脊绷成一条直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文汐低下头,把这张照片的编号记在笔记本上。
1999.10.12,晨,三脚架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