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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

梦回诗笺

这一次醒来的时候,林渡闻到了香火的气味。

不是寺庙那种沉静的檀香,而是更清冽的、像某种草本植物晒干之后燃烧的味道,混着露水和泥墙的气息。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道观的院子里,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有散尽,裹着院子里的几棵老柏树,让它们看起来像淡墨画出来的影子。

她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衫子,外面罩了一件青灰色的半臂,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沾着湿泥。那本书还在她手里,封面上的字变了——"鱼玄机诗",笔迹张狂潦草,像喝醉了的人写的。

院子里很静,只听得见檐角铁马被微风碰响,叮的一声,隔很久又叮的一声。正对着她的三清殿门窗紧闭,但侧边一间小小的厢房里亮着灯,烛火透过窗纸,映出一个瘦长的影子。那影子在动——不像薛涛那样安静地坐着写字,那个影子在来回走,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像关在笼子里的鸟。

林渡走过去,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的脚步声停了。过了几息,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鱼玄机站在门内。

她很年轻。比林渡想象的要年轻得多,至多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松垮垮的褐色道袍,腰带没系紧,袍襟敞开一角,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没有好好绾,大半披散在肩上,只有几绺胡乱别在耳后。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像烧得太旺的炭火,马上就要变成灰了。

她看着林渡,歪了歪头。

"你不是来找我修道的。"她说。语气很笃定,有几分醉意的含糊,但咬字是准的。"你身上没有香火味儿。你从外面来。"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林渡说。

鱼玄机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脆,像什么东西碎了。"所有人都从很远的地方来。来找鱼玄机——找那个写情诗的道姑。你是来看我写给谁的情诗?温庭筠?李亿?还是那些不知名的男人?"

她让开门口,自己摇摇晃晃地走回屋里,一屁股坐在一张矮榻上,盘起腿。榻上散落着好几张纸,墨迹淋淋漓漓的,有的写了字,有的只画了几道不明的痕迹。

林渡跟进去,在门口站定。屋里很乱,书卷堆得到处都是,墙角有个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只陶壶,壶嘴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桌上有一面铜镜,镜面蒙了一层灰,旁边搁着一把木梳,梳齿上缠着几根长长的黑发。

"你今年二十一岁?"林渡问。

"二十一。"鱼玄机抓起榻上的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扔下。"我入咸宜观第三年了。以前我叫鱼幼薇。在平康里,跟母亲相依为命。温庭筠来教我写诗,夸我'才调',我当真了——我以为他夸的是'我'。"

她仰头,靠在墙上看房梁。房梁上悬着一只蜘蛛,正慢吞吞地织网。

"后来我跟了李亿。他娶我做妾,说会待我好。他夫人容不下我,他就把我送到这观里来。说'暂避一时'。"她把"暂避"两个字咬得很重,"我都出家了,他还写诗给我。写'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这句诗是你写的。"林渡说。

"是我写的。"鱼玄机垂下眼。"我写给他的。我写的时候是真心的。我等他来接我,等了三年。他后来升了官,携家眷去了扬州。走的时候连封信都没留。"

屋里安静下来。檐角的铁马又叮了一声。

"你恨他吗?"林渡问。

鱼玄机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去够榻边那张纸,拿过来,展开。纸上是一首诗,墨迹新干不久,字写得像她的头发一样乱: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她念了一遍,念完了把纸往林渡的方向一递。"你读读。后世的人怎么读这首?"

林渡接过来。纸是粗糙的黄麻纸,墨迹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也许是酒,也许是泪。她看着那两行诗,想起在书里读到的注:"鱼玄机因情所困,其诗多写闺怨。"注释写得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用再解释的事。

"后世的人说你在等一个'有心郎'。"林渡说。

鱼玄机忽然笑了。她的笑声跟刚才不一样了,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砂纸磨着木头。

"等一个有心郎。他们这么说的?"她坐直身体,把散乱的头发往耳后一别,露出那张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的脸。"我写'难得有心郎',他们就说我在等男人。可你知不知道我写这诗的时候在做什么?"

林渡摇头。

鱼玄机伸出手,把桌上那面蒙灰的铜镜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镜面亮了,映出她自己那张年轻又憔悴的脸。

"我写这个的时候,正在照镜子。我看着我自己的脸,想着——我这张脸、我这双手、我写的那些诗,加起来比世间大多数男人都值钱。可我就是换不来一个人把我当人来对待。温庭筠把我当学生,李亿把我当妾,那些来道观里找我喝酒写诗的男人——他们把我当什么?"

她把铜镜"啪"地扣在桌上。

"当一件'难得'的东西。越难得到越好。他们写诗夸我,夸完了回去写'鱼玄机也不过如此'。我写给他们的每一首诗,最后都变成了佐证我'多情'的罪证。"

林渡看着她。烛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动——手指敲着桌面,脚踝轻轻晃着,像身体里有一团火,不烧出来就难受。

"你后来……杀了人。"林渡轻声说。

鱼玄机的动作停住了。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再敲。

"绿翘。"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根弦忽然松了。"我那个侍女。她……她跟我的客人睡了。我跟她说,你走吧。她不怕我。她说,你有什么资格赶我走?你自己也不过是——"

她没有说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打了她。她撞在石阶上,头破了,没再起来。"

屋里又静了。林渡看见鱼玄机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只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她写字的手。那只手曾经写过"忆君心似西江水",也曾经推过一个人,让那个人再也没能站起来。

"你后悔吗?"林渡问。

鱼玄机抬起头。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可那亮光底下全是裂纹。

"我后悔的不是杀了她。"她说。声音涩得像干草。"我后悔的是——我杀她的时候,我恨的不是她。我恨的是我自己。恨我自己二十二岁,写了那么多诗,被那么多男人读过,可没有一个男人读到了我。我恨我自己生在这个世上,除了用'情'这个字,我找不到别的字来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雾还在,灰白色的,把道观外的杨柳树糊成一片影影绰绰的绿。她手撑着窗沿,背对着林渡。

"你从后世来。你告诉我——后世的女子,还像我这样吗?还用'被爱'来称自己的斤两吗?"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大学宿舍里的深夜谈话,想起朋友圈里那些"他爱不爱你"的测试题,想起母亲那句"再晚就没人要了"。她走到鱼玄机身旁,站在同样的窗前。

"好一些了。"她说。"有些好一些了。但还是有人在用这个秤。秤自己的价值。"

鱼玄机偏过头看她。雾气沾湿了她散落的头发,几缕贴在脸颊上。

"那你呢?"她问。"你用那个秤吗?"

林渡被她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可我为什么还怕被问'你怎么还不结婚'?为什么选题会上的那些人会觉得'女性作家专题'不好卖?为什么她自己在写这些女诗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去想——她们有没有被爱过?

"我在试着不用。"林渡最后说。

鱼玄机看了她很久。然后她轻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笑了一下。

"那你比我强。"她说。"我到死都在用。我临刑那天,狱卒问我有什么话说。我说——我想再写一首诗。可他们没给我纸笔。"

她把手从窗沿上收回来,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渡。是一根木梳,梳齿上还缠着几根黑发。

"这个给你。替我梳梳头。我一个人,梳不好。"

林渡接过木梳。梳子是黄杨木的,被握得油亮亮的,梳背上有刻痕,模模糊糊像是一个"鱼"字。

"我走之后。"鱼玄机看着窗外,晨雾开始散了,能看见杨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我走之后,如果还有人记得我。帮我说一句——鱼玄机不是只写了情诗。她也写过'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她写的是江、是暮色、是船。她写的是她自己的眼睛看见的东西。不全是男人。"

她说完,转过身,走回矮榻前坐下,重新拿起榻上那些散乱的纸。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一张放下,看完一张又放下。

林渡攥着手里的木梳。梳齿上的发丝细细的,软软的。

"我要见的下一个人,是——"

"李清照。"鱼玄机头也不抬。"她晚我两百年。你替我告诉她——"

她停了一下。

"替我告诉她,后世的人若是要给她立传,别只写她跟赵明诚的'金石良缘'。她后半辈子写的那些诗,字字都带风。她不是任何人的贤内助。"

鱼玄机把最后一张纸放下。那是一张空白的纸,什么也没写。她看着那张空白,忽然伸手蘸了蘸残墨,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两行字。林渡没看清写的是什么,鱼玄机就已经把纸撕了,撕成碎屑,撒在榻上。

"算了。"她说。"来不及了。你去吧。"

晨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那些碎纸屑满屋飞舞。林渡手里的木梳还在,温热温热的,像刚被人握着。

她低头看梳齿上的发丝,然后她握紧了它。

道观、晨雾、杨柳、鱼玄机——全都在那些飘飞的碎纸中模糊、散开。她听见远远的,有谁在念诗。声音沙哑,像被酒烧过,又像哭过之后的平静:

"忆君心似西江水……"

她猛地睁开眼。

这次她没趴在桌上。她躺在床上,手机响了,是小陈打来的。她接起来,小陈在电话那头问:"你没事吧?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你在哭,喊什么'西江水'……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林渡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手里攥着那本诗选——它被带到了床上,翻在鱼玄机的那一页。书页上印着那首《江陵愁望寄子安》,墨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铅笔批注,字迹歪歪扭扭:

"她说江桥、暮帆、船。她看的是自己的眼睛。"

林渡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里空空如也。可她总觉得指缝间夹着什么细软的东西。她把手举到眼前,仔细看,什么都没看见。但那一瞬间,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她指间,照出几道极细的、漂浮在空中的黑色丝线。

像刚刚断落的头发。

她没动,看着那几根发丝在阳光里飘了飘,然后散进空气里,不见了。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选题会群聊。有人艾特她:"你那个系列,能写李清照吗?这个有流量。"

林渡回了一个字:"能。"

然后她翻开书,翻过鱼玄机的几页,下一页是李清照。书页上印着一首《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手指上的红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可她觉得,那热度还在。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