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马车在月老镇的街口停下，还没来得及整队，众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街上的人流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似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

"老爷，我去前面问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这么乱哄哄的？"尔康上前一步道。

皇上点了点头："去。"

尔康刚走了几步，便遇上了正从人群中挤出来的鄂敏。两人一道回到皇上面前，开口道："老爷，这次我可打听清楚了。这儿叫月老镇，今儿个胡家的千金——听说是这城里第一大美人——要在月老庙前射击招亲。现在全城的人都去凑热闹了。"

"射击招亲？"小燕子眼睛一亮，转头拉住紫薇的胳膊，又一把拽住瑾瑜的手腕，"我们一起看热闹去！从来都没有见过！"

紫薇被她拽得踉跄一步："哎——小燕子！"

小燕子已经拉着两人往人群方向冲了出去，永琪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你也别说走就走，也不问老爷要不要一起去。"他转头看向皇上，小燕子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满脸祈求的神色。

皇上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射击招亲？这玩意儿我还没见过。"他抬手一挥，"好，大家都去见识见识。"

小燕子欢呼一声，拉着紫薇和瑾瑜就往人群里钻："来来来！紫薇、瑾瑜，我们到前面去看！"

"小燕子，你慢一点——"紫薇被她拽着，脚下踉跄。

顾池砚无声地跟了上去，走在瑾瑜身侧偏后的位置，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背后，以防她被拥挤的人群撞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碧色的衣裳，在一群红衣绿袄的百姓中间格外显眼，像一片刚冒出来的春芽。

月老庙前的姻缘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庙前空地上搭了一座高高的彩台，彩台四周系满了红绸和彩球，十几颗涂了不同颜色的彩球悬在台前的木架上，随风轻轻晃动。台下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还有一群年轻人挤在最前面，伸长脖子等着看热闹。

小燕子拉着紫薇和瑾瑜就往前冲，紫薇不小心撞了一下旁边的尔泰。尔泰稳住身形，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三个小丫头要安分一点，别跟大家走散了。"

永琪也跟了上来，皱着眉头看着小燕子，又看向瑾瑜，伸手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就是啊！这一路上就看你横冲直撞了。瑜儿也是，自己身体不清楚嘛，还跟着小燕子胡闹。"

瑾瑜捂着被点的额头，不满地噘了噘嘴，转头看见顾池砚正站在她身侧，便拉了拉他的袖子，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阿砚，五哥欺负我。"

顾池砚看了永琪一眼，又低头看瑾瑜，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额头上，语气低而温和："阿瑜，玩归玩，还是要注意安全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让她不高兴。他说着，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指尖掠过她的发丝，没有丝毫犹疑。瑾瑜被他这么一摸，耳朵尖微微热了一下，乖乖地"哦"了一声。

皇上从后面走过来，也接了一句："永琪和池砚说得对，你呀，要多注意点自己的身体。难得出来一趟，玩可以，但别太累着。"

瑾瑜噘了噘嘴，拉着皇上的袖子晃了晃："好——知道了。阿玛比祖母还能念叨。"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满是笑意。

班杰明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他那本随时随地带着的画本，挠了挠头：“什么是射击招亲啊？以前只听说过中国有比武招亲，射击招亲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鄂敏解释道：“这些我都问明白了。这射击招亲是月老庙很灵的招亲活动。你看那边有十几颗彩球——如果有人上去射击，后面的人就会让彩球转动。那些球里面只有一颗有同心锁，射到同心锁的人才能和主办的亲家成亲。”

晴儿皱了皱眉：“那么多颗球，如果转着，连射中都很难了，怎么还可以选对了球呢？”

纪晓岚捋着胡须笑道：“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在这月老庙前求月老帮忙啊。这有缘的人，自然能射中同心锁。”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向，“你们看，这棵月老树上挂着很多求姻缘的红丝带——你们谁要是想求姻缘，也可以在这棵树上挂红丝带。”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棵老榕树枝叶繁茂，树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满树的红丝带随风轻舞，像是开了一树红色的花。

大家听完，心里面都各有想法。顾池砚的目光越过满树红绸，落在了身边的瑾瑜身上，那目光不重，却很深，像是把她整个人都收进了眼里。

小燕子听了鄂敏的解释，立刻来了精神，转头看向几位公子少爷：“少爷，听说这位招亲的小姐是个大美女。你们这些公子，待会儿可不要错过机会了！等会儿你也上去试试看——”她拉了拉永琪的袖子，“你不是射箭很厉害吗？只要你一拉弓，一定可以射中的！你要是不好意思，待会儿我帮你去举手！”

永琪脸色一变，连忙把她的手拨开：“你可别胡闹！这可不能开玩笑的事儿。过会儿，你千万离那个击箭台远一点，知道吗？”

小燕子撇了撇嘴，又转向其他人：“可是机会难逢啊！除了尔康之外，你、尔泰、还有班杰明、池砚，都可以参加！只要小姐是真正的漂亮，我一定会帮你们做主的。”她凑到班杰明面前，“斑鸠，你想不想娶一个中国新娘？”

班杰明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旁边的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班杰明脸上转了一圈。小燕子却没察觉，继续道：“看你这个表情，好像是不太领情。你是我们当中年纪最大的了，你还不想成家吗？”

班杰明别开脸，语气有些无奈：“我的事情你不用瞎操心，你去看你的热闹吧。”

尔泰在一旁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看，这是个是非之地。少爷，咱们是不是退席比较好？”

顾池砚微微侧身，靠近瑾瑜，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阿瑜，我没有那个想法。”

他说得很简短，语调平平的，像是随口说明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瑾瑜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着的认真。她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俏皮的轻松：“我知道的，阿砚。”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什么，但那四个字——“我知道的”——像是轻轻拨了一下某根弦。顾池砚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别开了目光。

皇上却听到了小燕子方才的话，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在尔康脸上停了一瞬：“小燕子，为什么尔康不能参加招亲？你给我解释解释。”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忽然微妙地静了一下。

小燕子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因为……因为尔康——”

她求救般地看向紫薇。紫薇不动声色地伸出脚，轻轻踩了一下小燕子的脚尖。尔康也状似无意地走过来，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小燕子，低声道：“别乱说话。”

晴儿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小燕子的慌乱、紫薇的不自然、尔康的紧张——她心里微微一动：他们几个人怎么都怪怪的？看样子真的有秘密。

她没有说破，只是垂下眼帘，把那丝疑惑压在了心底。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喧哗：“胡小姐来了！胡小姐来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停在月老庙前，车帘掀开，一位穿着红色衣裳的年轻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她身段窈窕，面容秀美，眉宇间带着几分镇定与从容，款款走上高台，在台中央站定。她身旁跟着一位穿着锦缎长袍的老者，想必就是胡老爷。

瑾瑜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胡若兰身上，低声对晴儿道：“晴姐姐，这位胡小姐当真从容，面对这么多人一点都不怯场。”

晴儿点了点头：“确实难得。”

胡若兰在台中央站定，微微施了一礼，声音清脆而落落大方：“小女名叫胡若兰，略知诗书，略懂音律，今年二十有二。奉家父之命，将终身大事交托给月老。规则由家父告诉大家。请各位不吝赐教。”说完便款款落座。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紫薇看着台上的胡若兰，眼中带着几分赞叹：“真的好漂亮，这么落落大方，公开面对群众谈招亲，一点都不怯场，实在让我大开眼界。”

尔康侧过头看着她，声音低而温柔：“略懂诗书，略知音律——但不及某人。”

紫薇的脸微微一红，没有说话。

永琪看了小燕子一眼，也跟着道：“不管诗书，不管音律——也不及某人。”

班杰明也抿着嘴笑了笑，学着两人的语气低声道：“不及某人。”

顾池砚的目光从胡若兰身上移开，落回瑾瑜的侧脸上——她正仰着头看台上，嘴角带着笑意。他垂下目光，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地响了一下：不及阿瑜。

胡老爷起身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各位乡亲，各位近邻，各位朋友！今天我家小女胡若兰定了射击招亲——只要是没有结婚的单身男子，年龄二十八岁以下、十八岁以上，不论什么人，只要射中装有同心锁的彩球，立刻成婚！如果拿到同心锁的人家中已有妻室，或者是年龄不符的人，那便作废，重新再射一次。请家有妻室和年龄不符的人不要冒昧上台。好，我们现在就开始！”

台下一阵叫好声。立刻有人跃跃欲试地上台去，接过弓箭，瞄准那十几颗悬挂在架子上的彩球。后台有人拉动绳索，彩球便开始缓缓转动。那人拉弓搭箭，一箭射出——擦着彩球边缘飞了过去，落在了台上，引起一阵惋惜的嘘声。

又有人上台，又射偏。

再上台，还是没中。

一颗又一颗的彩球在眼前转动，弓箭手换了一个又一个，但始终没有人射中那枚藏着同心锁的球。台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那同心锁根本不在球里，有人说这是胡老爷故意刁难。胡若兰端坐在台上，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胡老爷环顾了一圈，声音又高了几分：“还有高手想上台一试吗？”

小燕子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跳着脚喊道：“有！我们这还有高手呢！”说着就要去拉永琪的手往台上举。

永琪眼疾手快地撇开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干什么？！我才不去！”

小燕子见永琪没戏，又转向尔泰：“尔泰——”

尔泰连连摆手：“我才不去呢！别别别！”

皇上和纪晓岚、傅恒等人站在一旁看戏般地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忍着笑，也不说话。

班杰明见小燕子的目光开始往自己身上扫，怕她又来拉自己上台，干脆主动举起手来：“我也上台试一试。”

他往台上走了两步，胡若兰看见了他，轻轻朝胡老爷摇了摇头。胡老爷会意，连忙朝班杰明拱手道：“不成不成，本闺女只招中国女婿。”

班杰明被拦了下来，也不恼，转头朝小燕子耸了耸肩：“你看，不是我不上台，是他们只要招中国女婿。所以你省省力气，别打我的主意。”

小燕子气不过：“为什么啊？他们一开始没说老外不行的！我帮你去争取去！”

就在她要往前冲的时候——

一道身影分开人群，大步走上了高台。

那人穿着一身猎户的粗布衣裳，腰间挎着一把硬弓，脸上蓄着一圈浓密的大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睛。他走到台中央，也不多话，从腰间取下弓，搭箭，拉弦，瞄准——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穿过其中一颗正在旋转的彩球，“砰”的一声，彩球裂开，一枚金灿灿的同心锁从半空中落下来，“叮当”一声掉在台上，滚了两圈，停在众人面前。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掌声和叫好声：“好——！”

“中了！”

“这人好功夫啊！”皇上抚掌赞道，眼中满是赏识。

瑾瑜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个大胡子猎户，眼中也带着几分赞叹：“一箭穿心，好准的箭法。”

永琪听了她的话，侧头看了她一眼，笑道：“瑜儿眼光不错。这人确实有几分本事。”

胡老爷的脸色却变了。他上前一步，看着那枚同心锁，又看了看台上那个满脸胡子的人，涨红了脸道：“不行不行！我家闺女不嫁大胡子！”

小燕子一听就不干了，两步冲到台前：“嘿！洋人你不要也就算了，怎么大胡子也不嫁？难怪你们家小姐嫁不出去！人家明明射中同心锁了，你怎么可以不守信用？”

胡老爷被她呛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不成不成！反正不嫁大胡子！这位仁兄，胡子乱七八糟的，我家若兰怎能嫁给你？”

那大胡子猎户也不恼，只是朗声笑了一下，声音洪亮：“哈哈哈哈！我高亮以胡子出名，胡老爷难道不知道吗？张飞也是大胡子，官拜车骑将军，还被封了西乡侯。关云长人称美髯公，官历前将军、汉寿亭侯，还被当今圣上御封为忠义侯。宋朝著名文人苏轼那更是一脸大胡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几分戏谑，“曾被苏小妹取笑‘人面不知何处去，一堆茅草乱蓬蓬’。胡老爷，你怎能以胡子断绝姻缘？岂不让月老耻笑？”

这番话掷地有声，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哄然叫好。

永琪听了，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好一个高亮，好一篇胡子论！胡老爷，你也刚好姓胡，所以你跟这位大胡子一定有缘！赶快结下好姻缘，千万不要耽误了胡小姐的终身大事！”

尔康也跟着道：“虬髯公的故事你总听说过吧？虬髯公也是大胡子，还帮李靖打江山。连红拂女都能慧眼识英雄，你怎能不要大胡子？”

胡老爷被堵得说不出话，但仍梗着脖子道：“我家若兰就是不嫁大胡子！如果你非得要娶，除非把胡须剃了，让我看看你的长相够不够俊朗！”

高亮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只是退后一步，拱了拱手，声音朗朗：“我高亮可以无妻，不能无须。既然被嫌弃——高亮去也。”他转身，目光在胡若兰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念道，“今年今日此门中，若兰高亮喜相逢。高亮一去不复返，若兰何处笑春风。高亮告辞！”

他转身便走，步伐果决，衣摆翻飞。

瑾瑜站在人群里，听着那四句诗，眼睛微微一亮。她转头对身边的顾池砚低声道：“阿砚，这个高亮，不简单。方才他那四句诗，化用了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却改得浑然天成。一个猎人打扮的人能脱口而出这样的诗句——他心里有丘壑。”

顾池砚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瑾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低声道：“你看人一向准。”

瑾瑜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台上，胡若兰忽然站了起来。

“高亮，请留步。”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她走上前，走到胡老爷身边，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坚定：“爹，这位高亮一箭射中了彩球，功夫不错。刚才几句告辞的话也风趣可喜。”她凑到胡老爷耳边，声音放低了：“若兰要是错过了，只怕被他言中——今后无处笑春风。”

胡老爷面色动摇，犹豫了一下，仍不死心地追问道：“你家有房产吗？你家有田地吗？”

高亮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卑不亢：“胡老爷选女婿还是选财富？那些身外之物，你们家已经够多的了。这门婚事——我高亮高攀不起。告辞。”

他说完又要走。

皇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高亮身上，带着几分欣赏和打量：“高亮，看你绝对不是个等闲人物——可有功名在身？”

高亮顿住脚步，看了皇上一眼：“仅有举人而已。”

“文举还是武举？”

“各有一个而已。”

皇上笑了，转头看向胡老爷，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胡老爷，还不赶快准备新房让这两人成亲？这等人才，可遇而不可求。你如果再想赖婚——那就是犯了……欺君大罪。”

胡老爷一愣：“什么什么？欺君大罪？哈哈哈——君在哪儿？”

皇上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头，示意了福伦一眼。福伦会意，上前一步，凑到胡老爷耳边，低声道：“这就是当今圣上。”

胡老爷拉着胡若兰和高亮走到皇上面前跪下，声音里带着激动："女儿、贤婿啊，你们的面子真不小！咱们遇到了天大的贵人了！"

皇上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几分："贵人沾了你们家的喜气。看来咱们今天啊，就在这月老庙堂的客栈过一宿吧。"

福伦躬身道："是，老爷。我这就去准备。赶紧请新人准备婚礼吧，贵人马上就要休息，不能参加婚礼——千万不要打扰。"

胡老爷连连点头："是是是！"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