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他没有下旨，也没再提。

只是往后每隔几日，便会不自觉地走到观尘镜前，看那院子里又有什么新光景。

看杨蛟能劈柴了，看杨戬站桩站得稳了，看杨婵会追着母鸡跑，看云华在枣树下教几个孩子认字。

他总冷着脸，心里那根刺却越磨越钝。

有一回，他看见杨天佑为了护住几个孩子，被一头从山上冲下来的野猪撞伤了手臂，自己草草包扎，仍笑着说没事。

昊天在那镜前站了半日，终是轻轻哼了一声：“倒还算个男人。”

这话李长寿恰好进来时听了一耳朵。

李长寿只当没听见，照旧递上折子。

可心里却想，这位玉帝，怕也不全是铁石心肠。

他只是坐得太高，下不来。

天道给的那几年，如今倒像是也在给昊天一个台阶。

若他肯下，那杨家还能再暖和一程。若他仍不肯，这台阶早晚变成刀，架在云华脖子上。只是这话，谁也不能对玉帝明说。

连李长寿也不能。

他只能每天抬头，看一眼观尘镜的方向。

然后低头，继续当他的牛马。

王母娘娘没有用观尘镜。

她只在瑶池边种了一株青莲。莲叶半卷，水影里自能照见她想看的地方。

天规之下，她本该最重规矩。可这次，她没出声，也没传人。只每日在莲池边坐一坐，看那户人家如何从早忙到晚。

云华这个妹子，她是知道的。

瑶池里的女仙，论修为，云华能排前五。从前每逢蟠桃会，云华总替她分忧。

看似温婉，实则极有主见。那是她亲手放下去的“天家脸面”之一。

如今落在凡间，嫁了个穷书生，生了三个娃娃。

王母不是不恼。

可这几年看下来，那满身仙气虽淡了，人却比在天庭时更稳。

杨戬那孩子，像一头还没长角的小龙。王母看得出来，这孩子若好生教养，将来能成大器。她舍不得，却也知道天规如铁。

玉帝心软了，她看得出来。李长寿从中周旋，她也默许了。

云华不傻，她选的人有担当，她教的孩子有根基。她越是好，王母便越觉着可惜。

有一夜，王母又坐在莲池边，见云华把杨戬抱上枣树，教他辨认北斗。

那孩子眼睛很亮，问的竟多是些气与星河之事。云华一一答了，声音又轻又稳。

王母忽然想，若这一切没被天条压着，云华或许能回瑶池，做她的左膀右臂。

可惜没有若非。她收回目光，莲叶缓缓展开，夜露滴进池中，漾开一圈细小的水纹。

王母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她看过这些。只是再到蟠桃会时，让人给凡间捎去一篮新桃。不点破，不落款。

只当是风从瑶池吹过，带了几颗甜的去。

云华收到桃时，正在井边洗衣。

她抬头望了望天，心里忽然发酸，却没哭。

只把桃子放好，等孩子们回来，一人一个。

她不教他们知道桃从哪来，只自己知道，这世上，除了刀剑，也有人在暗中送桃。

那些沉默的照看，比天条更重。她都记着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