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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1.十八岁的单程票

朱志鑫:曼谷雨季不逢春

曼谷的雨季,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

南枳拖着行李箱走出廊曼机场时,暴雨正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她十八岁,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帆布鞋边缘沾着泥点,看起来像个迷路的大学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行李箱最底层压着的不是换洗衣物,而是一把折叠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你非要去找那个野种,就别再认我这个妈。”

南枳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关机,塞进裙兜里,然后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十八岁这年,重组家庭分崩离析。母亲改嫁,继父搬进来,家里多了两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饭桌上的碗筷从三副变成五副,她的位置从靠窗挪到了厨房门口。

她不是不能忍。

但她忍不了的是,母亲在一次醉酒后哭着对她说:“你那个哥哥,早就跟着他那个赌鬼爹去了曼谷,在那边烂透了,你找不到的。”

南枳当晚就查了去曼谷的机票。

单程。

她不知道朱志鑫在哪里,不知道他还活不活着,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烂在了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她只知道,如果她不去,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出租车在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前停下。司机用泰语说了句什么,指了指巷子深处,又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

南枳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巷子很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地上积着水,混着油污和不知名的垃圾,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终于看到了那块锈迹斑斑的招牌——“Z修车厂”。

招牌下面停着几辆改装过的机车,排气管上还冒着热气。一个穿着背心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用扳手拧着什么零件,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南枳停下脚步。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南枳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瘦了很多,颧骨比记忆中更加突出,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左眉骨上多了一道疤,从眉尾斜斜地划到太阳穴,让他原本清冷的眉眼平添了几分戾气。

他穿着沾满油污的黑色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紧绷着,小臂内侧有一片暗色的纹身,看不太清图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白衬衫、会在晚自习后推着自行车等她一起回家的少年了。

朱志鑫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南枳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把嘴里的烟取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站起身来。他比她记忆中高了很多,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朱志鑫
朱志鑫

谁让你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嗓,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南枳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

南枳

南枳

朱志鑫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行李箱上,又移到她脚上那双沾满泥点的帆布鞋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扳手的那只手,指节泛起了青白色。

朱志鑫
朱志鑫

回去

南枳没有动

南枳

朱志鑫

南枳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南枳

我是来找你的

南枳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一下,却没有笑意。

朱志鑫
朱志鑫

找我?

朱志鑫
朱志鑫

找我干什么?看我怎么在这烂泥里打滚?还是看我怎么被人打得像条狗一样趴在擂台上?

南枳看着他。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把她推开的决绝。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见她。

他是不敢。

南枳

我不走

南枳

朱志鑫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

朱志鑫
朱志鑫

南枳,你以为这是过家家?你以为你买张机票飞过来,就能把我带回去?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干什么?

南枳

我知道

南枳

他愣住了。

南枳

我知道你在地下拳场打黑拳

南枳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可怕的事

南枳

我知道你在帮人改装机车,我知道你欠了赌债,我知道你身上有伤

南枳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南枳

我还知道,你七年前走的时候,在我枕头底下留了一张纸条

南枳

朱志鑫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别找我。”

南枳

我找了

南枳
南枳

找了七年

南枳

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南枳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湿透了她的棉布裙。她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暴雨中不肯倒下的植物。

朱志鑫死死地盯着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进了修车厂深处。

朱志鑫
朱志鑫

进来

他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南枳拖着行李箱,跟了上去。

修车厂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角落里堆着轮胎和零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朱志鑫站在一张工作台前,背对着她。

朱志鑫
朱志鑫

睡那边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张铺着旧毯子的行军床,声音冷硬

朱志鑫
朱志鑫

别碰我的东西,别问我的事

南枳放下行李箱,走到行军床前坐下。

南枳

朱志鑫

南枳

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南枳

你吃饭了吗

南枳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朱志鑫
朱志鑫

南枳

他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朱志鑫
朱志鑫

你不该来的

南枳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南枳

可我来了

南枳

窗外的雨还在下。

曼谷的夜,漫长而潮湿。

她十八岁,拖着一只行李箱,孤身闯入了他的深渊。

而他站在黑暗里,看着她,像是看着一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