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宏被判刑入狱的那天,天气极好。
法庭的灯光雪亮,法槌落下的一声巨响,砸碎了笼罩杨博文整整十七年的阴霾。十五年有期徒刑,所有罪行全部查实,家暴、禁锢、精神虐待、恶意操控,桩桩件件落地定罪,那个压在他头顶十几年的噩梦,终于彻底坠入深渊。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落在杨博文单薄的肩头,暖得有些不真实。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左奇函,眉眼舒展,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轻松。那时候的他尚且不知,穷途末路的恶人,早已在覆灭之前,为他埋下了一场无处可逃的死局。
入狱前最后一次探视,是杨正宏主动申请的。
隔着厚重的玻璃与铁栏,那个一辈子对他冷脸相向、动辄苛责怒骂的男人,第一次露出平和的神色。没有争吵,没有威胁,没有歇斯底里的怨怼,只像一个普通的父亲,语气温和地同他说了几句抱歉的话,递过来一瓶密封好的温水。
“爸没别的话,以后你自由了,好好活着。”
十几年的骨肉羁绊,刻在骨血里、早已被虐得面目全非的期待,让杨博文鬼使神差地接了下来。他喝得很干净,一滴不剩。
那三天,风平浪静,毫无异常。
他和左奇函收拾了老房子里压抑的旧物,扔掉所有带着阴影的东西,认认真真规划未来。他们说好秋天一起认真读书,说好攒钱换一间向阳的小公寓,说好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每一个新年,都只有温暖,没有争吵,没有恐惧。
光明明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直到开庭后的第三个清晨。
杨博文刚睁开眼,一阵猝不及防的眩晕席卷全身,四肢骤然脱力,心口像是被重物堵住,闷痛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起初他以为是连日奔波取证、出庭太过疲惫,强撑着想坐起来,却直接栽倒在床上。
左奇函发现的时候,少年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枕巾,整个人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抱着杨博文疯了一样赶往医院,一系列检查下来,所有医生的脸色都愈发凝重。非常规慢性毒素,潜伏期整整三天,无声无息融入血液,等到症状爆发时,早已彻底侵入五脏六腑、蔓延全身,腐蚀着每一寸生机。
无药可解,不可逆,只能对症延缓,眼睁睁看着身体机能一点点衰败。
从确诊那天起,是整整五天的酷刑。
没有剧烈的外伤,却有着最磨人的内里溃烂。毒素日复一日啃噬着杨博文的身体,时而浑身滚烫高烧不退,时而四肢冰冷浑身颤抖,脏腑翻涌的钝痛无时无刻不在纠缠着他。他常常疼得蜷缩起来,呼吸微弱,连轻声喘息都带着细碎的颤抖,却从来不肯大声哭嚎。
他怕左奇函更难过。
这五天,左奇函寸步未离。
病房的陪护椅又硬又冷,他从来没有躺下好好睡过一次觉。白日里帮杨博文擦汗、喂水、物理降温,守着他断断续续进食极少的流食,耐心哄着他放松情绪;漫漫长夜,整个医院陷入死寂,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回荡在房间里,他就趴在病床边,牢牢握着杨博文微凉的手,整夜整夜地守着。
困到极致就闭眼小憩片刻,只要身侧的人稍有动静,立刻瞬间惊醒。
夜色一层一层压下来,天光一次一次亮起来。五天的时间不长,却足以耗尽左奇函所有的力气与希望。
他看着原本眉眼温柔、爱笑干净的少年,在病痛的折磨下日渐消瘦。脸颊迅速凹陷,下颌线条单薄得让人心慌,原本清亮的眼眸总是半阖着,布满疲惫与倦怠,皮肤是病态的青白,连抬手的力气都一点点流失。
他无数次背着杨博文红了眼眶,靠着墙壁无声压抑哽咽。
他赢了官司,赢了法理,赢了所有人的公道,亲手将伤害杨博文一生的罪人送进了监狱。他拼尽所有,挣脱层层桎梏,只为换他一个平安顺遂的余生。
可他唯独赢不了天意,赢不了恶人最后一丝阴毒的恶意。
法律惩戒了罪恶,却救不回被蓄意摧毁的少年。
这五天里,杨博文大多时候都是昏沉的。清醒的时刻寥寥无几,每一次睁眼,第一时间看向的都是趴在床边的左奇函。
他看着少年眼底浓重的青黑,看着他日渐憔悴疲惫的眉眼,看着他明明快要撑不住了,却还要强装温柔、轻声安抚自己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疼。
他无数次在心里道歉,对不起,不能陪你去看远方,对不起,我们说好的未来,我赴不了约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和离别。
最后一天的黄昏,落日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病房,温柔浅浅,落在惨白的床单上,是这五天来最温柔的光景。
仪器的跳动已经渐渐趋于平缓,微弱、缓慢,预示着生机正在一点点流逝。
杨博文难得彻底清醒了过来。
身体极致的疼痛好像忽然轻了很多,他知道,这不是好转,是回光返照。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床边熟睡的左奇函。少年趴在床沿,眉眼紧锁,哪怕睡着,眉头都依旧没有舒展,指尖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哪怕疲惫至极,也始终不肯松开半分。
五天五夜,不眠不休,寸步不离。
杨博文微微动了动指尖,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手。
他的手臂虚弱无力,微微颤抖,动作缓慢又轻柔,一点点靠近,最后轻轻靠在了熟睡的左奇函的肩头。
力道很轻,轻飘飘的,像一片即将凋零的落叶,轻轻落下,却用尽了他此生所有的余力。
细微的触碰让浅眠的左奇函骤然惊醒。
他猛地抬头,眼底还带着未褪的疲惫与慌乱,对上杨博文清醒温柔的眼眸。
少年的眼神很安静,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他的呼吸很轻,每一次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唇瓣苍白干涩,却微微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是留给左奇函最后的笑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左奇函的心脏骤然紧缩,酸涩与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放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抬手,轻轻覆上杨博文的脸颊:“我在,博文,我一直在。”
杨博文看着他,定定地看着,将少年憔悴的眉眼、深刻的轮廓,一字不落、牢牢刻进自己仅剩的意识里。这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跨越世俗、逾界相守的偏爱,是他短暂一生里全部的温柔与救赎。
他微微张唇,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清晰,落在左奇函的耳里,成为贯穿余生、永生不散的余响。
“我永远爱你——左奇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靠在他肩头的手,骤然垂落。
眼底的光亮缓缓褪去,温柔的笑意定格在唇角,呼吸彻底停止。
心电监护仪刺耳的长鸣骤然响彻寂静的病房,冰冷平直的音线,彻底划开了生与死的界限。
落日余晖缓缓沉落,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盛夏的晚风穿过街巷,带着盛夏最后的燥热,却吹不回那个温柔鲜活的少年了。
左奇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遭的一切好像都静止了,仪器的蜂鸣、窗外的风声、世间所有的喧嚣,全部被隔绝在外。他看着眼前彻底安静下来的人,看着他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眸,看着他再也不会起伏的胸口,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他无法呼吸。
五天日夜相守,终究没能留住半分生机。
恶人囚于牢狱,公道尘埃落定,所有苦难尽数终结,可他的少年,永远留在了这场终局里。
他们在泥泞深渊里相互救赎,冲破世俗逾界相爱,熬过千万次黑暗与拉扯,扛过所有风雨与磨难,本以为苦尽甘来,来日方长,最后却只换来一场盛夏永别。
杨博文带走了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只留给左奇函无尽的余生、无尽的思念、无尽的空荡与遗憾。
往后岁岁年年,日出日落,山海辽阔,人间光明。
可再也没有人,会用温柔的眼神望着他,轻声告诉他,永远爱他。
这场始于盛夏的逾界深爱,最终彻彻底底,终结于盛夏。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