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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下的看客

主角,戏比天大

排练场的灯光昏黄而刺眼,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旧木头和那股子只有老剧团才有的陈年霉味。

“停!”古存孝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像炸雷一样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他指着站在台中央的易青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娃,你这走的是啥?白娘子是修了千年的蛇仙,不是灶房里刚烧完火的丫头!腰杆挺直了,眼神要媚,要有那股子勾魂摄魄的劲儿!”

易青娥低着头,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她只是个烧火丫头,哪懂什么千年蛇仙的媚态。

角落里,周存仁正盘腿坐在一堆破旧的刀枪把子上,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他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易青娥,落在了正在给她做示范的苟存忠身上。

只见苟存忠轻轻推开易青娥,脚尖一点,身随步转。那一瞬间,这个平日里穿着中山装、走路都透着几分矜持的老头儿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风姿绰约的绝代佳人。水袖轻扬,眼波流转,哪怕没有脂粉修饰,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上竟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看见没?”苟存忠收势站定,微微喘息着,兰花指却依旧翘得标准,“这才是白娘子。心里得有戏,眼里得有光。”

一直坐在旁边马扎上抽旱烟的裘存义,此时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嘿嘿笑了两声:“老苟啊,你这身子骨,怕是比这团里二十岁的大姑娘还灵泛。也就是你,能把这股子阴柔劲儿拿捏得这么死。”

古存孝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看着苟存忠,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欣赏,是骄傲,还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情与心疼。他知道,苟存忠为了教这娃,昨晚又在棺材铺练到半夜,那条受过伤的老寒腿肯定又疼了一宿。

“行了,别在那显摆了。”古存孝粗声粗气地打断,掩饰住眼底的情绪,“存义,给老苟倒碗热水去。存仁,你也别在那当木头桩子,上去给娃说说武戏的身段,别让她光有媚态没了骨头。”

周存仁闻言,把手里的枣木棍往地上一杵,站起身来。他身形高大,往那一站就像座铁塔。他走到易青娥面前,沉声道:“娃,文戏靠心,武戏靠命。刚才古导说得对,你得有骨气。看我这一棍——”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根沉重的枣木棍在他手中瞬间化作一团虚影,呼呼生风,却又稳稳地停在易青娥鼻尖前一寸处,纹丝不动。

易青娥吓得瞪大了眼睛,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叹的光芒。

苟存忠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转头看向古存孝,轻声道:“存孝,你看这娃的眼神,像不像当年的咱们?”

古存孝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易青娥眼里的那股子倔强和对舞台的渴望,确实像极了年轻时的他们。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块皱巴巴的手帕,递给苟存忠擦汗,低声说:“像。但这娃比咱们苦。咱们那时候还有师父顶着,她现在,只能靠咱们这四个老骨头硬撑。”

苟存忠接过手帕,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古存孝粗糙的手掌,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仿佛有一股暖流静静流淌。

裘存义端着热水走过来,把碗塞进苟存忠手里,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两人交错的视线,打趣道:“我说你们俩,一个教身段,一个教格局,把这娃夹在中间,也不怕把她逼疯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团里要是没你们俩‘忠孝’撑着,这戏早就散了。”

周存仁也收了棍子,瓮声瓮气地接话:“就是。老苟在台前唱念做打,老古在幕后排兵布阵。咱们哥四个,缺了谁,这戏都唱不圆。”

古存孝听了这话,豪爽地大笑起来,一把揽过苟存忠的肩膀:“听见没?老苟,咱们可是‘忠孝’一体,缺一不可!只要咱们还在,这秦腔的魂就断不了!”

苟存忠被他揽得身子一歪,却没挣脱,只是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瞧你那德行,也不怕闪了腰。赶紧的,让娃接着练,今晚必须把《游西湖》这场戏顺下来。”

夕阳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照在四个老人的身上。周存仁和裘存义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了阴影里。

他们知道,这戏台上的光,终究是属于那两个互相扶持了一辈子的老伙计的。而他们,甘愿做这光背后的影子,守着这份跨越岁月的戏梦情缘,直到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