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站在肖奈家门口,左手提着一袋东西,右手悬在门铃上方三厘米处,已经悬了大概七秒。
她脑子里正在开一个紧急会议,讨论议题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席人员:她自己、她自己、以及她自己。投票结果:三票全票通过"因为你说过要请他们吃饭,而贝微微说不如来家里做,你当时脑子一抽说'好',现在你站在这里,活该。"
她按了门铃。
门开了。贝微微穿着一件居家的米白色针织衫,围裙系在腰间,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头,整个人散发着"我今天心情很好而且我家的灯光很暖而且我欢迎你"的气场。
"林昭!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不冷?我煮了热红茶——"
林昭被这股热情冲得愣了一下,然后极其迅速地恢复了"拽姐"表情:"不冷。给你带的。"
她把左手的袋子递过去。贝微微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盒自己念叨过好几次但一直没买到的、某个小众手工品牌的桂花味护手霜套装,还有一包据说全国只有三家店在卖的桂花乌龙茶。
贝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林昭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林昭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用那种"我随口一提你别多想"的调子说:"你上次发朋友圈,那个桂花护手霜的截图,下面配文是'想要但太贵了等等再买'。我顺手记了一下。"
贝微微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弯得更厉害了一点。她没有说"谢谢你",没有说"你怎么这么好",她就是看着林昭笑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吧,肖奈在厨房翻车呢。"
林昭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翻车?"
"他想煎个鱼,结果鱼皮全粘锅上了,现在正在跟锅底较劲。"
林昭换好拖鞋,穿过玄关,走进客厅,拐进开放式厨房的入口,看到肖奈站在灶台前,右手举着一把锅铲,左手端着那个粘了半条鱼皮的锅,正在以一种"认真审视代码报错"的表情看着锅底,眉头微蹙,背影散发出一种"我搞砸了但我绝对不会承认"的倔强。
林昭站在他背后,安静地看了三秒,然后开口:"……肖奈,你在对那条鱼的遗体做什么?"
肖奈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从锅的方向传来,平稳但隐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煎鱼。"
"鱼皮呢?"
"在锅里。"
"我是说鱼皮应该在鱼身上。"
"它有自己的想法。"
贝微微在旁边已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端着那杯热红茶,整个人靠在料理台边,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欣赏着眼前这一幕。
林昭看着那锅鱼,忽然说:"你别做了,我来。"
全场静了两秒。
肖奈终于转过头,看她,表情是一种"你刚才说什么?"的微妙。贝微微也停住了笑,端着茶杯的手放下来了一点,眨了眨眼:"……你?"
林昭已经走进了厨房区域,从肖奈手里——用一种极其自然、不容拒绝的方式——接过了那个锅铲,顺便把他往旁边挤了半步:"你去坐着。我来。"
肖奈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又低头看了一眼被接过去的锅铲,沉默了一秒,然后默默退到了贝微微旁边。
贝微微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耳语说:"她……会做饭吗?"
肖奈:"不知道。没见她做过。"
"那……"
"她说她来。"
两个人同时看向厨房操作台。
林昭站在灶台前,打开手机,翻出一个菜谱APP,搜索"红烧鱼简易版"。屏幕上跳出来一堆步骤。她读了第一步:"鱼洗净,两面切花刀,用盐和料酒腌制十分钟。"
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那半条已经光荣牺牲的鱼——鱼皮早已不知所踪,鱼肉呈现一种"受过重伤"的松散状态,表面还有焦痕。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对着屏幕说:"这个菜谱从第二步开始适用就可以了。"
贝微微在客厅沙发上,用一种"我在看纪录片"的专注表情注视着开放式厨房里的林昭。肖奈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视线方向也是厨房。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林昭在灶台前手忙脚乱。
林昭的操作流程是这样的:打开油瓶,倒油——倒多了。紧急用勺往回舀——舀出来的时候又洒到了灶台上。放下油瓶,拿酱油瓶——拧开盖子的时候手滑了,半瓶酱油淋到了台面上,同时有一小部分溅到了她的袖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子上那块深色印记,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不可抗力导致的微笑边缘",然后被她用深呼吸压下去了。
她开始翻炒。手势不熟练,锅铲跟食材之间缺乏默契,食材在锅里翻得不太情愿——有些翻过去了,有些翻了一半又滚回来,还有些直接贴着锅底不肯动。
她转了个身去拿糖罐的时候,脚踩到了刚才洒在地上的那滩油——整个人重心歪了一下,肩膀撞到了身后的冰箱门,"咚"一声闷响。
贝微微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林昭扶住冰箱门,稳住重心,抬手朝客厅方向极其随意地摆了一下:"没事。油洒了,没摔。"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那锅菜,深呼吸一口气,用一种"这个bug我修定了"的语气对锅里的食材说:"你最好给我好吃一点。不然我下次就把你归类到失败项目里永久封存。"
肖奈隔着客厅,低声说了一句:"她说的话对象是一锅菜。"
贝微微咬着嘴唇,拼命压住笑:"……她现在脑子里应该有十个线程同时在跑。其中一个是'做饭',剩下九个是'不要被看出来不会做饭'。"
四十分钟后,餐桌上摆好了三道菜:红烧鱼(鱼皮缺位版)、番茄炒蛋(蛋碎成了极细颗粒状,与番茄呈"勉强认识"的状态)、蒜蓉青菜(蒜蓉是黑的,但青菜是绿的,至少看起来还能分辨出原始物种)。
林昭坐在餐桌前,看着自己亲手创造的三盘东西,表情是一种"项目验收时发现交付物跟需求文档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已经没有时间改了"的平静。
"可以吃了。"她说。
贝微微夹了一筷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她的面部肌肉极其短暂地僵了零点几秒,然后以一种"我吃到了有史以来最奇怪的番茄炒蛋但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不能在客人面前失态"的强度,咽了下去,然后笑了一下:"……挺有特色的。"
肖奈看了她一眼,然后夹了一筷鱼,放进嘴里。
他咀嚼了大约五秒。表情没有变化。他的表情管理能力是顶级的——任何表情波动都能被他压回基线水平。但林昭在观察,她在严格观察。
她看到肖奈咀嚼到第三秒的时候,他的眉毛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约等于两毫米的上扬,然后快速回落。他的嘴角——左嘴角——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像被什么力量拉了一下的小弧度,然后立刻恢复平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他的目光从碗里的鱼肉上抬起来,看向林昭。
他看了她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这是你第一次做菜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昭端着手里的水杯,本来想怼回去"你管我第几次",但她开口之前,看到肖奈又夹了一筷子鱼——这次量更多,他放进了自己碗里,然后低头配了一口米饭。
"嗯,"他把那口饭咽下去之后说,"能吃。"
贝微微在旁边已经低下头去了,肩膀在微微颤。她不是笑出声,她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憋住一种"这顿饭真的非常奇妙但我是女主人我不能笑"的震动。
林昭看着肖奈又夹了第三筷子,忽然觉得自己嘴里那句怼人的话卡住了。
她本来想说"难吃就直说,不用给面子"。但她看着肖奈吃第三口的时候,他的表情跟吃第一口没有什么区别——没有勉强,没有犹豫,没有那种"人情世故的吞咽"。他就是吃了,然后配了口饭,然后又吃了。
肖奈这个人不会演"好吃"。他不是那种会为了照顾别人情绪而说谎的人。如果他觉得难吃到咽不下去,他会放下筷子然后说"今天不太饿"——这是他的"礼貌拒绝"模式。但他没有。他在吃。他吃了第二口,然后第三口,然后伸向了那个蒜蓉(黑)青菜。
林昭看着他夹青菜的动作,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很多碎片——她七岁那年在厨房里跟她妈的对话,那个"你以后去婆家怎么办"的晚上,她把手里的碗放进水槽之后再也没有拿起过锅铲的二十一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站在灶台前、不会为任何人做饭、不会在油烟味里待超过五分钟。但她今天站了四十分钟。洒了油、滑了脚、烧黑了蒜蓉、把蛋碎成了粉末,然后现在,有一个她觉得"有点蠢"的男人,在吃第三口。
"……肖奈。"她说。
肖奈抬头。
"你实话实说,我做的这个东西到底怎么样。"
肖奈咽下嘴里的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技术上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他说,"但你第一次做。"
"所以?"
"所以比起那条鱼,"他看了一眼锅里那片鱼皮的残留物,"你比它好一点。"
林昭看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浮起了一个弧度——那种不拽的、不防御的、不带着"我准备好反击了"的预备表情的、就是一个被气笑了但又懒得反驳的、有点笨的、很小的笑。
"你拿我跟一条鱼比?"
"那条鱼比你大。"
"肖奈。"
"嗯。"
"你真挺会气人的。"
"谢谢。吃吧,凉了更难吃。"
林昭低头夹了一口自己的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她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做的这道菜,确实属于"能吃但如果不是必要的话我建议不要第二次尝试"的区间。蛋的颗粒感像干涸的河床,番茄的酸度因为没有放够糖而显得尖锐,整道菜呈现出一种"食材之间互不信任"的松散状态。
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说:"下次不做了。"
贝微微终于把自己从"忍笑忍到腹部痉挛"的状态里释放出来,笑着看着林昭:"下次你来做客就好,我们来做。你就负责吃。"
林昭顿了一下。然后她说:"……好。"
那三个字很短。短到如果不注意听就会滑过去。但林昭自己知道,"好"这个字在她嘴里通常是不会对着"下次来你家吃饭"这种邀请出现的。她通常会说"看情况""到时候再说""我那天不一定有空"。但刚才她没有。她说"好",然后她没有后悔。
饭局的后半段是正常的。三个人把那些"很有特色"的菜吃得差不多,聊了一些"致一最近那个项目""贝微微工作室的新客户""城南那家桂花糕分店是不是又涨价了"之类的废话。林昭发现贝微微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比划的时候筷子晃来晃去,差点戳到肖奈的手臂。肖奈会极其自然地侧一下身,让她的筷子划过空气,然后继续喝自己的汤。
林昭看着那个自然的、没有对话的、不需要解释的"侧身"动作,忽然觉得,这顿饭最难吃的部分不是她做的菜。
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跟人一起吃过"不用找话题也能继续坐着"的饭了。
走的时候,贝微微送她到门口。林昭换好鞋,站在玄关,贝微微从旁边拿了一个小袋子递给她。
"这个给你。"
林昭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姜黄色的,手感柔软,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桂花图案暗纹。
"上次逛街看到的,觉得你穿那个烟灰色西装外套会很好看,"贝微微说,语气是那种"我就是顺手买了你别多想"的随意,跟林昭递护手霜给她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有,你做的番茄炒蛋其实不难吃,就是盐放早了。下次——如果有下次的话,你把盐留到最后一步放。"
林昭攥着那条围巾,看着贝微微,脑子里的"防御系统"正在快速评估这段话的攻击级别。结果发现没有攻击——这就是一个"我记住了你穿西装很好看而且我想送你一条围巾"的陈述句。没有任何需要反击的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围巾,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个桂花暗纹,然后抬起头,说:"……下次我做番茄炒蛋的话,会记住的。"
贝微微笑了一下:"那我等你。"
"嗯。"
门关上了。林昭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条围巾,站了大约十秒。
然后她把围巾展开,围到了脖子上,姜黄色衬着她的黑色外套,意外的搭。
她走进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对着不锈钢板里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脖子上的那条围巾,嘴角浮起了一个非常微弱的弧度。
然后她对着倒影说:"……你这顿饭做得挺失败的。"
倒影没有反驳。
"但好像结果也不是很糟糕。"
电梯到了,门开了。林昭走出去,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夜风灌进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不冷。
——第五章·完——
PS:第一次做饭就接待了两个老板级别的人,这波操作我从战略层面上给自己打60分。剩下的40分留给下次——如果还有下次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