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在陆氏集团总裁办工作了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她把整层三十六楼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茶水间在东南角,打印机在走廊中段,消防通道的门每层都锁,但三十六楼通往天台的应急梯有一扇没上锁的铁栅栏门——只是门外横着一条粗重的链子锁,锁头上挂着一把铜黄色的大锁,钥匙孔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人碰过。
她记住了。天台,链子锁,铜钥匙。
白天的工作简单到乏味。接电话、整理日程、打印报表、帮秘书跑腿。陆骁偶尔从办公室出来,经过她工位时脚步会慢半拍,有时候扔一句"下午三点的会你来记",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递给她一杯咖啡——奶泡打得刚好,糖放半包,她的口味。她接过来,说声"谢谢陆总",他就走过去了。小唐在旁边用圆珠笔戳她的胳膊肘,压着嗓子:"他每天亲自给你买咖啡?"宋晚低头喝了一口,没接话。
第三天下午,陆骁接了一个电话,站在落地窗前听了半分钟,脸色沉了沉。他挂了电话走回办公桌旁边,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经过她工位时脚步停了一下。"晚上有个饭局,你自己吃饭。冰箱里有菜,不想做就叫外卖。"
宋晚抬头看他。他垂下眼看她,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阴影,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身走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宋晚盯着显示屏里那个往下走的数字,3、2、1,然后停在地下一层。她攥着签字笔的手指慢慢松开,笔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汗痕。
陆骁不在。整层三十六楼到了下班时间,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小唐跟她挥手说明天见的时候,宋晚笑着回应,等小唐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然后她重新坐回工位上,开了电脑,把桌面上那份明天要用的会议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内容无虞,才关掉电脑,拎起包站起来。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推开那扇绿色的防火门,探身往楼道里看了一眼。感应灯亮起来,惨白的光铺满台阶,空无一人。她退了回来,关上门,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
她按了一楼。
陆氏集团的前台已经没有人了,大堂空旷安静,保安坐在岗亭里看手机。宋晚从侧门走出去的时候,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的胸牌在灯光下晃了一下,行政助理,照片里的人面无表情。保安没拦她。
外面的空气比公司里凉多了。九月底的傍晚,风已经有了初秋的凛冽,刮在脸上微微发疼。宋晚站在陆氏大楼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马路上川流的车灯,深深吸了一口气。自由的空气,带着一点尾气和路边烤红薯摊飘过来的甜香。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手机在里面,满格电,银行卡也在,现金有三百多块。她甚至现在就可以拦一辆出租车走。去高铁站,去机场,去任何一个陆骁找不到的地方。
但她没动。
她在台阶上站了将近两分钟,风吹起她裙摆的一角,猎猎作响。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一袋面包,一盒薄荷糖,结账,走出来。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马路对面那家房产中介的橱窗——上面贴着出租信息,一居室,月租三千二。
她把水瓶盖拧紧,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朝地铁站走去。
地铁晚高峰,人挤人。宋晚被夹在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和一个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之间,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外卖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她紧紧攥着手机,看着车门上方那个地铁线路图,一站一站地数。换成两条线,坐了四十分钟,她在城东的老城区下了车。
出站口外面是一条窄巷子,路灯昏黄,两边的居民楼外墙斑驳。她沿着巷子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栋六层老公寓楼前停了下来。楼下的防盗门锈迹斑斑,门牌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疏通下水道、办证。她摸了摸口袋——没有钥匙。但她在一楼窗台下那块松动的瓷砖底下,摸出了一把备用钥匙。她自己藏的,三年前搬离这里的时候留的。
她推开门上了楼,三层,左转。走廊灯坏了很久了,一直没人修,她摸黑掏出钥匙,捅进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闷着一股久不住人的灰尘味。她没开灯,熟门熟路地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沉闷的气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冷冷的银白,照出房间的大致轮廓——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这是她搬进陆家之前住的地方,亲生母亲去世后她独自租的,十四岁那年被陆家接走之后,她偶尔会回来看看,偷偷维持着这间小房间的存在感。
书桌的抽屉没锁。她拉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胶带。她把信封拿出来,借着月光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她母亲的笔迹,娟秀而有些歪斜:"小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不对,打开它。"
她攥着信封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拆。她把信封塞进包里,关上抽屉,扫视了一圈房间,然后转身走出去。锁门,把钥匙放回窗台下那块松动的瓷砖底下,下楼,走出巷子。
回到陆骁的顶层公寓时已经快十点了。她用那张门禁卡刷开了公寓的电子锁——他说能刷开,果然能。玄关灯还亮着,暖黄的,是她出门前特意留的。她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那封牛皮纸信封被她塞进了夹层里,用一本旧杂志压住。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走到客厅倒水。路过陆骁的书房时,她脚步顿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黑漆漆一片。她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书房的布局她已经很熟悉了——一整面墙的书架,一张深色的实木书桌,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盏台灯。靠墙立着一个保险柜,暗灰色的金属柜体,嵌在书架和墙壁的夹角里,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很容易忽略。她走到保险柜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柜门——冰冷坚硬,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但锁孔附近那一小片区域却光洁如新,明显有人近期触碰过。
她盯着那把锁看了很久。机械密码锁,三位数,旁边还有一个钥匙孔。她不知道密码,也没有钥匙。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个数字——十八。陆骁签那份监护协议的时候,他十八岁。
她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把第一个数字拨到了"1"。保险柜毫无反应。第二个拨到"8"。
"哒"的一声轻响,从柜体深处传来。宋晚的手指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她抬眼,对上保险柜表面反射出的自己那张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看见自己瞳孔微微放大。
还剩一位。她颤着手指去拨第三个数字盘,指尖悬在刻度上方,心跳快得咚咚撞着肋骨。数字——她脑子里飞速地过:她的生日?他的生日?陆家收养她的那年?
她的手停在"0"上。十八、十八、零?一八一八零?她母亲去世那年的年份末尾?还是——
书房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宋晚猛地回头。
客厅的灯还亮着,玄关的方向有阴影晃动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两下。她蹲在保险柜前面,背贴着冰凉的墙,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看见书房的磨砂玻璃门外,一道修长的人影停住了。那个人影站在门外的灯光里,轮廓被晕染成模糊的一团。然后,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拧动。
宋晚的心脏在那一秒几乎停跳。
门推开了。陆骁站在门口,还穿着出门时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口微微敞开。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向她身后的保险柜,又从保险柜移回她脸上。
客厅的灯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但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钟。宋晚觉得自己每一根头发丝都竖起来了,后颈全是汗,贴着她的睡衣布料,冰凉又黏腻。她的手指还放在第三个密码盘上,没有动,但也没有收回来。像一个被当场逮住的小偷,赃物还捏在手里。
陆骁动了一下。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书房,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沉闷而清晰。他在她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弯腰,伸出手。
宋晚闭上眼,准备被他拽起来、被他呵斥、被他锁进卧室。
但他的手指越过了她的肩膀,越过了保险柜,落在了书桌上那盏台灯的开关上。"啪"的一声轻响,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把整个书房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他的脸、保险柜、书架、桌上摊开的文件——所有一切都暴露在光里。
陆骁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早就预料到她会摸到书房来,会蹲在这个保险柜前面,会拨那两个数字。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沉的,像深秋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压着整个冬天。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自言自语。
"第三个数字是'6'。"
宋晚怔住了。
陆骁绕过她,蹲下来,手指覆在她指尖上,带着她转动第三个密码盘。他的掌心是热的,干燥的,手指骨节分明,微微用力——数字盘转过"6"的位置,咔哒一声,保险柜锁弹开了。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退后一步,把选择权让了出来。
"里面是你想要的东西。"他说,垂眼看她,眼睫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看完了,你可以走。"
宋晚跪坐在保险柜前面,手指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棉质的布料里。柜门半开,露出一角文件的边缘,米白色的纸,隐约能看见上面黑色的打印字迹。她的亲生父亲的名字、一桩旧案、陆家和宋家之间那条埋了二十年的线——所有答案就在这扇巴掌大的铁门后面,一伸手就能碰到。
她抬起头。
陆骁站在两步之外,靠在书架边缘,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微微偏着头看她。灯光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面,一半被照得清清楚楚,另一半陷在阴影里。他表情很淡,嘴角甚至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坦然,又像是自嘲。他等她做决定。
宋晚看着那扇半开的保险柜门,看着里面露出的文件一角,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他。
过了很久,她伸手,轻轻把保险柜门合上了。咔哒一声,锁舌重新弹入卡槽。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陆骁身边走过去,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很轻:"下次再开。"
然后她走进客厅,穿过玄关,回了自己的卧室,把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轰隆隆地响。客厅那边隐约传来一点动静——书房门被关上了,然后是脚步声走向厨房,冰箱门打开又关上,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最后是卧室的门轻响了一声,远处传来的,应该是他回了自己房间。
宋晚坐在地上,慢慢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一小块皮肤已经不烫了,但她记得那个吻的温度,记得他在车库说"晚了"时的气息,记得刚才他覆在她手背上带她转密码盘时掌心的干燥和温热。
他说"看完了,你可以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递了一把刀给她,刀刃朝着他自己。
她没接那把刀。
宋晚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道银线,落在床尾的薄被上。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听见窗外逐渐变小的车流声,才慢慢合上眼。
睡意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最后一帧画面,是陆骁靠在书架边上看她的眼神。那眼神太坦荡了,坦荡到她不敢多看。像一扇敞开的门,里面黑漆漆的,但她知道,只要她愿意跨进去,什么都能看到。
只是她还没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