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益看着那五条规则,真诚地发出了一声感叹:

“这个学校连打个电话都要配一本生存手册。”
南宫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正常的拨号音,稳定、清晰。他按了一下“0”,短暂的等待后,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的自动提示:“欢迎使用澜江第三中学校内电话系统。请输入分机号。”
分机号。他们没有分机号。
但南宫想到了签到簿——签到簿上每个学生的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小格子,格子里有数字。周敏的名字旁边,数字是“317”。
他按下了“3-1-7”。
电话接通了。不是等待音,是直接接通。听筒那边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低沉、急促,像是在某个非常安静的地方用手捂着话筒说话:
“是你吗?你看到钢笔了吗?你捡起来了吗——”

“我们没有捡。”
南宫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低沉,而是尖锐的、崩溃边缘的颤抖:“别捡!千万别捡!她让你捡东西的时候——不要捡不要捡不要捡——捡了你就变成我——我已经——我不知道我还能记住多久——我的名字——我叫什么来着——我叫——”
声音戛然而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把话筒从她手中强行夺走。然后,电话里响起了一个温和的、字正腔圆的声音,每一个字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周敏同学,你在使用公用电话吗?公用电话仅限课间使用,上课期间禁止通话。请挂断电话,回到教室。”
是班主任的声音。
不是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从电话那头、同时从五人背后的走廊深处,同步传过来的。班主任不在走廊里——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影。但她的声音同时在电话里和走廊中回响,像是整栋教学楼都变成了她的声带。
南宫果断挂断了电话。
他挂电话的动作很快,但在听筒落回挂架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电话里最后一声——周敏的嘶喊,被剪掉了一半,只剩下半个音节:“——敏——!”
她的名字,她只来得及喊出自己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电话亭旁边,传达室的保安周师傅仍旧低着头,呼吸声均匀,三短一长,循环往复。他的工牌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上面的字迹不知何时又变淡了——仿佛他的名字也在缓慢地褪色。

“回教室。”
南宫沉声下令,

“马上上课铃要响了。回去之后,所有人注意——周敏的转化正在加速。附则的数量和内容未知,公用电话的使用有严格限制,但她用这个电话在每一轮循环里向外传递信息,直到被班主任截断。这个动作她重复了至少六次。黑板上刻的‘已经六次了’,可能不只是指副本循环了六次,也可能是指——她在六次循环里,六次试图用电话向外求救,六次都被班主任截断。”
五人快步上楼。三楼的洗手台前,那件校服还摆在那里。学号“014”下面的头发刺绣,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某种有生命的光泽——那些头发还在缓慢地生长,一根一根地延长,正在往校服袖口的方向蔓延。
十一这次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那件校服,轻声问了一句:

“第十四个学生,是上一轮里没有逃出去的人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上课铃响了。铃声中,那件校服——连同上面的头发——在众人眼前缓缓变淡,像是被晨光溶解的雾,最终彻底消失。洗手台上只剩下一面空白的白瓷砖墙,照不出任何人的倒影。
走廊尽头,班主任的高跟鞋声再次响起。节奏依旧均匀,步幅依旧稳定。
但这一次,脚步声不是从楼梯口传来的。
是从三楼西侧卫生间里面传出来的。
五人同时定在原地。高跟鞋声嗒嗒嗒地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由内而外,从女卫生间的深处一点点往外走。那个声音走到卫生间门口时停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外——一个穿着灰色职业套装的身影从卫生间门后走了出来。
班主任的金丝眼镜反射着走廊顶灯的光芒,遮住了她的眼神。她的嘴角仍旧挂着那个精准的微笑,手里拿着点名册和教鞭,校服袖口沾了一点深褐色的水渍。
那个水渍的颜色,和周敏袖口上的血迹一模一样。
“课间结束了。”班主任温和地说,声音像被熨斗熨过的白布,平整、干净、没有任何褶皱,“同学们,回教室吧。第三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转过身,高跟鞋声嗒嗒嗒地朝着301教室的方向走去。
五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看着她踏进301教室的门。当她跨过门框的那一瞬间,教室里的十三个学生同时起立,用完全一致的声音说:“老师好。”
声音整齐、洪亮、朝气蓬勃。
但五个人都听见了——那十三个人里面,有一个人开口慢了半拍。慢得几乎察觉不到,但逃不过南宫的耳朵和清川的洞察。
那个人是周敏。
她站在第四排左数第四个座位上,嘴巴和其他人一样张开、合拢,说出“老师好”三个字。但她的眼眶里,有东西正在往下淌。不是眼泪。是暗红色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泪腺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流进校服领口,把领口的白色边缘染成深褐。
她的嘴角保持着标准微笑。她的眼睛在流血。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了周敏一眼,微笑没有变,温和地说:“周敏同学,你看起来不太舒服。下课后来办公室一趟。”
周敏点了点头,动作和其他十二个学生完全同步。
然后全班落座。第三节课正式开始。班主任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粉笔无声地滑动,留下一行又一行的工整字迹。写到黑板最右下角时,她的手臂再次不正常地延长——这一次,五个人同时看清了那个动作的细节。她的肩胛骨在套装下面轻微地凸起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重新排列了骨骼的位置。
十一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用指甲刻了一行字——她已经不敢用笔写,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她耳中已经被放大了十倍:
我们能在她完全转化之前找到生路吗?
南宫瞥见了那行字。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三下不是“是”也不是“否”——是海棠小队的队内约定暗号,意思是:无论结果如何,不丢下任何人。
教室窗外,阳光依旧明亮,操场上空无一人。那个破篮球滚到了跑道边缘,裂痕的方向正对着301教室的窗户。篮球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双黑色的皮鞋,款式老式,保安制服的颜色。皮鞋的鞋尖朝着教学楼的方向,但皮鞋里面没有人。
只有影子。
保安亭里,周师傅仍旧低着头打瞌睡,呼吸声三短一长,工牌上的名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篮球场旁边的沙坑里,半埋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不知道是谁的,不知道是哪一轮的遗物。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显示了一条永远无法送达的消息:
别捡。
第三排,周敏的座位上,她的课桌表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刻痕。上一个循环她刻下的“别捡别捡别捡”已经被副本重置抹除。但她本人的手指仍旧在桌面上重复着那个动作——指甲一遍又一遍地划过同一块区域,刻不出痕迹,磨不掉记忆,只剩下机械的重复。她在用最后的一点自主意识,对抗副本对她的格式化。
班主任的讲课声均匀地覆盖着整间教室,每一个字的音高、音量、语速都和前两节课完全一致。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正在把所有醒着的人哄进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