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继续讲课。文言文讲完之后是阅读理解,她让全班默读课文第三段。所有人低头,教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整齐得不像翻书,像一台复印机在工作。
蒙益低头假装看书,实际上在数前排学生的人数。
十三个。没错,是十三个。但他记得很清楚,第一节课他掉文具盒的时候,他低头捡东西,余光扫到过道对面的座位——那个座位在第一节课是空的,现在坐着人。
一个女生。短发,戴黑色发箍,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她正在默读课文,嘴唇微动,和全班保持完全同步的节奏。但她的课桌上没有课本。她对着空荡荡的桌面,一行一行地默读着不存在的文字。
蒙益收回目光,在脑子里把从签到簿到教室的全过程快速过了一遍。他确定这个女生不是在签到之后进来的——她没有签到,没有进入教室的动作,没有人看到她是何时出现的。她就像一幅画,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被人贴在了那个座位上。而所有其他学生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她从来就在那里。
蒙益在桌下用膝盖撞了一下南宫的椅子腿,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新异常。
南宫用笔帽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已收到。
讲课还在继续。班主任的粉笔在黑板上无声滑动,写下了一行又一行工整的板书。当写到黑板右下角最后一块空白区域时,她没有弯腰,没有移动,只是将手臂伸了出去。
手臂的长度超过了正常人的比例。不是夸张到离谱,但足够让人察觉到不对劲——她的肩膀没有移动,胳膊却比正常人多伸出了大约十五厘米,刚好够到黑板右下角的边缘。粉笔落在那个位置时,黑板上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玻璃,一闪而逝。
全班十八个学生(算上那位突然多出来的),只有五个人同时产生了生理反应——海棠小队的全体成员心脏猛跳了一拍,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前排十三个学生,没有任何反应。包括那个多出来的第十四个人,依旧对着空桌面默读课文。
南宫的右手在课桌下缓缓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拳甲蓄力的前置反应——他的天赋本能感知到了威胁,开始自动凝聚灵力护甲。他强行压住天赋的启动,将灵力压回掌心。现在不是用拳甲的时候,任何天赋的主动开启都可能触发副本的未知规则。
然后,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班主任合上课本,拿着点名册和教鞭走出教室。她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但这一次,教室里没有恢复正常的“播放键”——前排的十三个学生没有放松,他们依旧端坐,保持着默读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个多出来的短发女生,不见了。
她的座位是空的。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但五个人都看到了她。蒙益尤其确定,因为他盯着那个座位的时间最长。

“那个女生……消失了?”
蒙益压低声音,语气里少了几分沙雕,多了几分紧绷。

“不是消失。”清川站起来,走到那个空座位旁边,低下头仔细观察。桌面上有一层薄灰,灰尘的分布并不均匀——在课本应该放置的位置,灰尘被压出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放过,只是现在不见了。而且,椅面上残留着一丝体温——准确地说,是温度的残差。清川将手掌悬在椅面上方两厘米处,能感受到微弱的凉意,比周围环境温度低大约两到三度。

“她坐过这里。冷源残留。”
清川收回手,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

“温度异常递减规律——她不是活人,但她也不是幻象。她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只在课堂期间被规则‘激活’,下课后自动消失。”
可可站了起来,活动着发僵的双肩。她的无名指和小指已经不延迟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前臂内侧一条隐隐发酸的肌肉束,从手腕一直酸到肘窝。双刀高速击打的隐性劳损在持续累积,就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橡皮筋,暂时还没断,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拉力在一点点逼近极限。

“那个多出来的女生有没有触发规则?”
可可问。

“没有。”
清川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课堂观察,

“她没有发出声音、没有迟到、没有做任何动作。从规则的角度看,她是一个‘完美学生’。比优等生更完美——优等生还有豁免条款,但她不需要豁免,因为她不会做任何需要豁免的事。如果硬要说她和规则的关系——她就是规则本身的一部分。不是规则的执行者,是规则的填充物。”
十一听得后背发凉,但她用自己惯有的方式化解恐惧——她把脸埋进蒙益的书包里,闷声说了句:

“我不想在这个副本里待了,请问有退学申请吗。”
蒙益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没有,但我们有退学未遂申请。”
十一抬起头,一脸迷茫:

“那是什么?”

“就是你想退学,但退不了,所以只能继续念。”
蒙益咧嘴一笑,

“简称——继续念。”

“……我真想用规则第二条糊你脸上。”

“课堂禁止发出声响,你糊不了。”

“蒙益你真的欠揍。”

“我是坦克,你揍不动。”
可可在旁边听着这段毫无营养的对话,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忍住,别过头去无声地笑了一下。她的笑很短,不到一秒就收住了,但南宫看到了。他没有参与斗嘴,让他们用沙雕的方式减压是他默许的策略——在这个步步雷区的副本里,持续高压会让判断力钝化。十一的吐槽和蒙益的嘴碎不是没心没肺,是他们保持理智的方式。

“清川,总结。”
南宫说。
清川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然后抬头:

“第二节课的收获:第一,十一翻书测试证明非优等生轻微动作触发警告但不触发惩罚,规则边界已经部分探明。第二,班主任的身体存在非人化特征——手臂延伸超出正常关节活动范围,翻页动作程序化,课本页码空白。这三点可以交叉印证:她不是人类,也不是传统的灵体,更像是副本规则的人格化投影。第三,多出来的第十四名学生只在课堂存在,下课即消失,她与规则六走廊无影人影是否属于同一种现象,目前无法确定,但两者都是规则的具象化填充物。第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蒙益。
蒙益接上:

“周敏不对劲。我刚才特别注意了她——第一节课她在课桌上刻字,第二节课她换了位置。本来她坐在第三排左数第二个,现在坐在第四排左数第四个。没人换位置,她自己挪过去的。但她走路的动作我不确定,因为挪座位的时间点我不确定——可能是在我盯着第十四名学生的时候。”
清川点头:

“蒙益的观察和我一致。周敏在位移,而且她的位移不是连续的——她在某个未被观察的时间段里,从一个位置‘跳’到了另一个位置。要么她拥有某种瞬移能力,要么副本的时空连续性在个别学生身上出现了断裂。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她正在从‘正常学生’向‘别的什么东西’转化。签到簿上她的名字被反复刻划,走廊里的钢笔上有她的血,第三排座位是她上节课的固定位置——但她的课桌在第一节课有刻痕,第二节课那张桌子上的刻痕消失了。”

“刻痕被重置了。”
可可皱起眉头,

“黑板上的字没有重置,课桌上的刻痕却被重置了。为什么?黑板和课桌的材质不同?还是说——”

“规则不同。”
清川接过她的话,

“黑板是教师的领域,不是学生可以触碰的区域。班主任不使用黑板擦,粉笔灰不掉落,所以黑板上的信息得以保留。课桌是学生的领域,每次下课都有可能被副本重置。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利用教师领域的物品来传递信息,但不能依赖学生私人物品做长期标记。”
南宫站了起来,走到那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短发女生的座位旁边。他低头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桌面发出正常的叩击声。
但他敲第二下的时候,桌面发出了回声。
不是物理上的回声——而是在他敲完第二下之后,大约过了零点五秒,从教室后方、靠近后门的位置,传来了同样频率、同样力度的两声叩击。像是有人用同样的手势,在另一张桌子上回应了他。
五人同时转头看向后门。
后门紧闭。门上方的玻璃窗外是走廊白惨惨的灯光,没有任何人影走过。但玻璃窗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手印。五指并拢,贴在内侧玻璃上,大小像一个中学生的掌心。手印的轮廓不是水汽,也不是灰,是某种透明的凝胶状残留物,在灯光下反射出极淡的虹光。而且那个手印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滑,在玻璃上拖出一道大约三厘米长的尾迹。

“它在教室里。”
可可的声音压到极致,软糯的萝莉音在这种场景下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割裂感——像恐怖片里用童声唱童谣,

“敲门声回应蒙益的时候,那东西就在教室里。我们看不见它,但它能看见我们。而且它在上课期间一直存在——和那个第十四名学生在同一时间出现,同一时间消失。”
蒙益想起自己掉文具盒时,低头看到的那双影子——那双只有影子、没有实体的高跟鞋,从讲台方向延伸过来,碰到了他的文具盒边缘。他没有说出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被清川捕捉到了。

“蒙益,你掉文具盒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清川问。
蒙益张了张嘴,犹豫了一秒。这一秒在别人身上不算什么,但在蒙益身上——一个心直口快、吐槽从不隔夜的碎嘴坦克——这一秒的犹豫本身就是最响亮的警报。他说:

“我低头的时候,看到班主任的影子在看我。她的身体在讲台那边没动,但影子单独伸过来了。影子的脚尖碰到了我的文具盒,然后我才捡起来。影子是凉的。”
影子是凉的。
教室里的灯光照在所有人身上,投出正常的阴影。但现在没有人敢低头去看自己的影子——万一影子的动作和自己的动作不一致呢?万一影子的边缘多了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手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