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蛇慢慢靠近怜悯,看了看她。
怜悯也被蛇靠近的气息笼罩,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过了几秒,在她以为,要被当塞牙缝的时候,黑蛇嗤笑一声,直接回到原位。
无事发生。
过了几分钟,怜悯试着动了一下,黑蛇没再管。
然后怜悯就状着胆子在四周查看。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没用的”。
怜悯猛地转身,脊背贴上了冰冷的石壁。
那声音极轻,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却在这空旷的石室里荡出层层回响。
她循声看去,方才盘踞着巨蛇的石台中央空空荡荡,大黑蛇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斜倚在石台上的男人。
墨色的衣袍铺了一地,衣料厚实而垂坠,领口和袖沿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极细,蜿蜒曲折,用怜悯的话就是一看就很贵。
他的发也是黑的,长到几乎垂地,散落在肩头和石面上,和衣袍融成一色。肤色极白,白到有些病态,衬得眉目间那道微蹙的折痕格外清晰。
他就那样斜倚着,一只手撑在石台上,另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头,整个人松散得像一截被随意搁置的缎带。
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和方才那条巨蛇一模一样的金色,竖瞳已收成常人般的圆形,可眼底那层熔金似的光泽一分未减,幽幽地映着怜悯紧绷的面孔。
“别紧张,”他开口,嗓音比方才那一声略大了些,带着一种晨起不久的慵懒,“我要是想动你,你早就没了”
怜悯没动,后背抵着石壁,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法器依旧沉寂,石壁上的符文依旧流动,那条来路还在她身后敞着,可她知道跑不掉。方才那条蛇摆一下尾巴就能堵住整条窄道,如今换成这人,她看不出深浅,可那种压迫感没变,只是从“碾压”换成了“笼罩”,像一团巨大的阴影温吞吞地罩在她头顶。
黑衣男子见她半天不说话,也没催,只是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像是那上头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也不知道是笑她,还是笑别的。
怜悯咽了口唾沫,开口时嗓子有些发干:“你是那条蛇?”
男子抬起眼,金色的眸子里闪过嫌弃“废话,这里就我们两个生物。”
接着又恩赐般开口:“你身上带着《奇闻妖物》的气味,翻到过第十二卷么?”
怜悯一愣。她确实翻过《奇闻妖物》全书,可那部典籍只写到第十一卷就戛然而止,各派抄本末尾都注着“余卷佚失”四个字。
她摇了摇头。
男子像是早有预料,下巴微微点了一下,也不再解释,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在了石台上,目光散漫地落在石室顶部的灰雾里。
“你身上的法器全废了,”他说,“从你掉进来那一刻就废了。这地方不认那一套东西,你兜里揣的那些针啊钉啊绳子啊,在这儿跟废铁没两样。”
他顿了顿,斜过眼来看了她一下。“所以我说没用。你四处翻看也是白费力气,这里除了这条进来的路,四面没有出口。你刚才走的那些石壁,外头是实心的山岩,厚得连我的神识都探不到底。”
怜悯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她撑着石壁慢慢站直,强迫自己把那口气喘匀。“那你呢?”她说,“你在这里多久了?”
男子想了想,那神情像是在数很远的年头。“记不清了。”他答得很随意,“应该比你们道门的开山祖师老上一些。”他说完这话,像是觉得自己的措辞很有趣,嘴角又浮起那个浅淡的弧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你掉进来的时候触到了结界,动静不小。我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说话的时候,金色的眼睛一直望着灰雾深处,偶有光晕流转,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一卷极古的帛画上裁下来的,墨色是主调,金色是点睛,余下的全是漫长岁月打磨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与疏离。
他的手指修长,搁在膝头一动不动。墨袍的褶皱在他身周铺开,像一圈安静的水纹,那衣料上暗金的蛇纹随着光雾明灭,忽而游动,忽而凝止,仿佛活物。
怜悯看着那张脸。这张脸骨相极深,眉骨高而眼窝微陷,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可偏偏透着一股倦意,像是活得太久了,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他的嘴唇薄,唇色偏淡,此刻微微抿着,没有笑意也没有愠意,只是平平地望向虚空,偶尔眨一下眼,金色的光便在那一瞬间暗了又亮。
“你为什么没吃我?”怜悯突然问。
男子的视线从灰雾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他偏了偏头,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好奇:“我为什么要吃你?”
这话问得怜悯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男子看了她一会儿,那金色的眸子里似乎浮过什么极淡的东西,转瞬即逝。他重新靠回石台,墨色的衣袖滑落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道暗色的纹路——和方才蛇鳞之间的脉纹一模一样,像是纹在皮肉底下的东西,随着他手腕的转动微微亮了一下。
“你既然来了,就坐着歇歇吧。”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放心,我对你这小豆芽没兴趣。这地方困了我几千年,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要是够安静,我还省心些。”
他话音落下便闭上了眼。金色的眸子敛去之后,整座石室暗了几分,只剩下石板纹路和石壁符咒的幽蓝光芒在缓缓流淌。怜悯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不知为何,落下了半分。
怜悯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看男人没理会自己的样子,她翻了翻随身包,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