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姨娘是第一个忍不住的。
牡丹宴过后没几日,她寻了个由头到书斋来,手里端着一盅炖得烂熟的莲子羹,说是给二郎补补身子。盛长枫正临帖,闻声搁了笔,起身接过来搁在案角上,道了声“多谢姨娘”,便又坐了回去。
林姨娘在对面坐了,目光在儿子身上转了两转。月白的直裰已经换下了,可坐在那儿的人还是那个人——眉眼清隽如画,额心一粒朱砂红得触目,周身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烟火气。她养了他十六年,从前觉得这孩子闹腾,又急又气,恨不得摁着他的头让他好好读书;如今他倒是安静了,安静得过了头,整日坐在书斋里连院门都不怎么出,她又觉得心里发慌。
“枫哥儿,”她试探着开口,“前日齐府的花宴,可遇着什么人没有?”
盛长枫笔尖未停,淡淡地:“遇着齐小公爷了。”
“齐小公爷?齐衡?”林姨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可与你说了什么?”
“说了几句闲话。”
林姨娘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的意思,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他可曾邀你去他们府上坐坐?或是提了旁的事?”
盛长枫终于搁了笔。他偏过头来看林姨娘,目光安安静静的,像一泓浅溪水,底下看得见干干净净的砂石。那双眼里没有厌烦,没有敷衍,却也实在谈不上什么亲近——只是平平地看着她,像一个旁观者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姨娘,”他说,“不必费这些心思。”
林姨娘张了张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心里有千般打算、万般计较,哪家的姑娘门第高,哪家的亲事能攀上更好的前程,她翻来覆去算了好几天了。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少年,用那双清凌凌的眼望着她,便将她所有算盘都映照得分明——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照出她的急迫、她的计较、她的不甘。
她狼狈地别开了眼。
“我……我是为你好。”她说,声音低了许多。
“我知道。”盛长枫应道。他端起那盅莲子羹,用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咽了,搁下盅子。“羹很好,姨娘费心了。”
林姨娘坐不下去了。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日光从南窗落进来,照在他鸦青色的衣袍上,将那清瘦的身形勾出一道干干净净的轮廓。他重新提起了笔,蘸墨,落纸,侧脸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挂在那儿多年的画,好看是好看,可你走不进去。
林姨娘掩上门出去了。
她走了之后,盛长枫将那张临了一半的字写完,搁笔,揭开盅盖看了一眼——莲子炖得酥烂,汤色清亮,确实是用了心的。他将盅子端到窗台上放着,没有继续吃,转身重新坐回案前。
傍晚时分,墨兰来了。
墨兰是盛长枫同母的亲妹妹,比他小两岁,生得娇俏伶俐,性子随了林姨娘,处处掐尖要强。她从前跟这个二哥并不算亲近——盛长枫荒唐的时候她嫌他丢人,如今他安静了,她又觉得这个二哥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可今儿是奉了林姨娘的命来的,她只好硬着头皮推开了书斋的门。
满室墨香扑面而来。她二哥坐在窗下看书,暮色从西窗透进来,将他半边脸染上一层暖橙色的光。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墨兰忽然觉得自己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二哥,”她清了清嗓子,“母亲让我来问你,过几日的春闱恩科,你可要下场?”
盛长枫合上书。“不去。”
“为何不去?”墨兰几步走近了,“长柏哥哥都去了,你若也下场,万一中了……”
“万一中了又如何?”他抬起眼看她。
墨兰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他分明只是在问一句寻常的话,可那目光底下沉甸甸的,像藏着一整片不见底的湖水。她张了张嘴,想了半天,竟然想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中了如何?中了便中了,盛家多一个举人,多一份风光,林姨娘在王氏面前腰杆更硬些……可这些话说出来,对着二哥那双眼睛,她忽然觉得都轻飘飘的。
“我……我就是觉得,二哥白白浪费了才学。”她嘟囔着。
“不浪费。”盛长枫重新翻开书,“我读我的书,不是为了中举。”
墨兰没话说了。她在书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案头那架旧琴上,又落在他搁在笔架上的那几支笔上——笔洗换了新水,案面擦得干干净净,一切都有条不紊,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走出去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暮色渐沉,那棵老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覆了大半个院子。她忽然觉得,她这个二哥住在这小院里,跟这院子一样——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风吹过来它摇一摇,风过去了它还是老样子。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争不抢,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日子就这样过着。
牡丹宴上的事渐渐在汴京的小圈子里传开了。说盛家二郎生得如何如何出挑,如何如何清冷,如何如何一眼望去便让人魂不守舍。起初只是几家夫人在茶余饭后说嘴,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少年人们的耳朵里。有几家公子哥儿从前跟盛长枫一处混过的,不信邪,打赌说一定要去亲眼瞧瞧,看这姓盛的到底能变成什么样。
于是隔三差五便有人登门来寻“盛家二公子”。盛竑还当是儿子终于转了性子开始交游了,颇欣慰了几天。直到有一天,两个济宁侯府的旁支子弟吃醉了酒,爬到盛府后墙头往书斋方向望,被府里的护院逮了个正着。
盛竑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把盛长枫叫到跟前训了一顿,说“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体统”,说“莫要整日招蜂引蝶”。盛长枫站在那儿听着,脊背笔直,面上波澜不惊,等到盛竑训完了,他行了一礼,说了句“父亲教训的是”,便退了出来。
回了书斋,秋蕙迎上来,气鼓鼓的:“二少爷,那两人明明是自己爬墙来的,怎么倒怪到您头上!”
盛长枫走到窗边坐下,推开窗让暮色透进来。“不必计较。”
“可是……”
“秋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去把茶换一盏,凉了。”
秋蕙的嘴张了又合,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端着茶壶出去了。她走到廊下才咂摸过味来——二少爷方才那一眼分明是让她别再说话了。那眼神淡淡的,没有半分压迫的意思,可你就是不敢违逆。她叹口气,认命地去烧水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盛长枫坐在窗边,看院里的老槐。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将案上那本摊开的书吹得翻了一页。他没有去按,任由那纸页哗啦啦地翻过去,翻了七八页才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停下来的那一页正好是一句旧诗。他看了两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什么隔了很久以前的东西。
隔日一早,齐家来了人。
送了一匣子好墨,说是齐小公爷特意挑了送来的,给盛家二公子写字用。来人还说,齐小公爷过两日要来府上拜访,请盛二公子务必赏光。
秋蕙捧着那匣墨进来的时候,盛长枫正蹲在院里拔草。他那院子里本来就没种什么花,可砖缝里还是长了些野草出来,他便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拔干净,动作不急不慢的,手指修长白净,沾了一点泥土,倒也不在意。
秋蕙站在台阶上,看着二少爷蹲在地上跟几根草较劲,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二少爷!齐家来人了!送了东西来!齐小公爷过两日要来拜访!”
盛长枫没抬头:“嗯。”
“嗯?”秋蕙跺脚,“您就嗯一声?那可是齐国公府的小公爷!您就不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盛长枫拔掉最后一根草,站起身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动作随意,可那拍土的手指修长如玉,沾着一点灰也好看。他走上台阶,从秋蕙手里接过那匣墨,打开看了一眼——徽州的松烟墨,成色上佳,是用了心的。
他合上匣子,搁在案角。
“回了话便是,”他说,“来就来吧。”
两日后齐衡果然来了。
他是骑马来盛府的,到了门口下马,整了整衣冠才进来。盛竑在花厅接待了他,说了些官面上的客套话,齐衡坐了一会儿,便开口问:“听闻府上二公子在书斋读书,不知可否一见?”
盛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枫哥儿前日还念叨齐公子呢,我这就让人去唤他。”
齐衡笑了笑,心里却想——他念叨我?那日在水榭里,他看我那一眼跟看一棵树一朵花似的,能念叨我才怪。
片刻之后,盛长枫从廊下缓步走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袍,比上次那件月白的素净些,可那衣料裁剪得极合身,衬得他肩窄腰细,身形修长。日光从廊檐的间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步明一步暗的,像走在光影织成的水纹里。
齐衡站起来,看清了他的脸。
眉如远山,目似寒潭,额心那粒朱砂痣在日光里艳得惊心。他从廊下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周身清清爽爽的,没有一丝多余的饰物,连腰间的玉佩都没挂一块。可他就是那么清清净净地走过来,便让满堂的陈设都显得俗了。
“齐公子。”他在齐衡面前站定,微微点头。
齐衡觉得自己喉咙发紧。“二公子。”
盛竑在一旁看着,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便借口还有公务,起身出去了。花厅里便只剩下两个人。齐衡忽然觉得这花厅太大了,大得有些空,他站在正中央,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盛长枫在他对面坐了,姿态端方,十指交叠搁在膝上,抬眼看他。“齐公子特意送了墨来,有劳了。”
“不……不客气,”齐衡清了清嗓子,“那墨是徽州老铺的,我试过,不滞笔,写小字最合适。想着二公子素日里临帖,兴许用得上。”
“有心了。”盛长枫应了一声。
然后便安静了。
齐衡搜肠刮肚想找话来说,可那些平日里用得纯熟的应对、客套、寒暄,对着眼前这双安安静静的眼,忽然全变得苍白乏味。他坐了一会儿,终于说了一句心里话:“二公子那日在水榭里弹的曲子,很好听。”
盛长枫看了他一眼。“那不算曲子,只是随手拨的。”
“随手拨的便那般好听,”齐衡笑了笑,“若认真弹起来,该是什么样的?”
盛长枫没有答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的叶子已经密密匝匝地长齐了,绿阴阴的一片,将午后的日光筛成碎碎的圆点,落在地面上。风一吹,那些光点便轻轻晃动起来,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齐公子若想听,改日可以来坐坐。只是我这院里没什么待客的好茶。”
齐衡的心跳漏了一拍。“来,我自备茶。”
盛长枫唇角微动。那表情极轻极浅,落在齐衡眼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湖,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笑了?他这是笑了吧?
齐衡觉得自己从盛府走出来的时候,脚底下都是飘的。他上了马,走了一段路,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盛府的院墙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墙头伸出一枝槐树的枝条,绿生生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策马而去。
而书斋里,盛长枫已经重新坐回了案前。那匣徽州墨还搁在案角,他伸手拿过来又打开看了看,拈起一锭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搁回去。
秋蕙端了茶进来,看见他唇角那一丝还未完全收拢的弧度,心里咯噔一下:“二少爷,您今日心情好?”
“还行。”他答。
秋蕙忽然想起一个词来,是府里那几个小丫鬟背地里议论二少爷的时候用的——她们说二少爷那笑,“像菩萨身上落了片花”。
她当时觉得这话酸得倒牙,可此刻看着盛长枫垂着眼将墨锭收回匣中的侧脸,她忽然觉得,那几个小丫头倒是真真形容对了。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槐树的绿阴落满了半间屋子。他坐在那片绿阴里,衣摆上落着细碎的光影,安静得像一幅画。而画中的人垂着眼,不知在想着什么,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一下,两下,节奏匀停。
院门外传来墨兰跟丫鬟说笑的声音,远远的,像隔着水在听岸上的热闹。那热闹到了他这小院门口,便自然而然收住脚步,绕道而行。
他坐在满室的绿阴和寂静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