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骤烈,卷得码头旗帜猎猎作响,翻卷的风声压得人耳膜发疼。
方才传令兵那句破碎的禀报,并未说死结局,却已然抽走了肖战浑身所有力气。
不是殉国。
可比殉国更磨人——重创,昏迷,危在旦夕,生死未卜。
王一博没死。
可那道镇守北疆、从无败绩的铮铮铁骨,终究是在漫天炮火里,被生生打碎了半副身躯。
散落一地的账册纸页还在风中簌簌翻动,方才熬夜核对的军需、御寒物资、急救药材,墨迹未干,字字都是他提前筹谋的万全,此刻却像一场无声的讽刺。
他拼尽所能,打通所有补给线,稳住后方整片江山,护得住万千军民安稳,唯独护不住那个远在战场、为他浴血厮杀的人。
肖战终于停下捡拾纸页的动作。
指尖死死攥着一张褶皱的清单,指骨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单薄的纸页。
方才强撑的冷静、温润的伪装,在无边风声里寸寸龟裂。
眼底的死寂褪去,翻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是扎根骨髓的惊惧,是久居安稳、从未有过的失控。
他不怕乱世流离,不怕商路艰险,不怕权谋倾轧。
自从王一博镇守北疆,替他挡下所有枪林弹雨,他便以为余生皆稳,山河终宁。
可这一刻他才彻底清醒——
他的安稳,从来都是王一博用命堆出来的。
传令兵跪在青石地上,满身风尘血色,声音嘶哑哽咽:“肖先生,前线遭遇突袭,阵地失守过半,王长官为掩护大部队撤退、死守最后防线,中弹重伤,当场昏迷。军医全力抢救,暂保性命,可……始终未醒。”
“军部加急传令,即刻将长官送回金陵静养疗伤,途中凶险万分,生死未定。”
每一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刃,狠狠剜着肖战的心口。
未死。
仅此二字,是滔天绝境里唯一的微光,是他死死攥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这微光太脆弱,太飘摇,随时会彻底熄灭。
肖战喉间发紧,呼吸微微发颤,素来温润平稳的声线,第一次带上了克制不住的轻抖:
“还有多久到码头。”
“最快半刻钟。”传令兵垂首,“风浪太大,船速受阻。”
半刻钟。
短短片刻,却漫长如一个世纪。
肖战立在风口,一身素色长衫被狂风肆意吹得翻飞凌乱,往日从容儒雅、进退有度的气度尽数崩塌。
眼底翻涌着后怕、心疼、惶恐,还有深入骨血的偏执。
世人皆知王一博铁血冷硬、杀伐果断,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王司令。
可只有肖战知道,那人看似冷漠强势,骨子里偏执护短,次次战役都以身入局,永远冲在最前,永远把生的机会留给部下,把所有炮火伤痕留给自己。
多少次深夜归营,满身硝烟旧伤,却还要忍着剧痛,隔着千里书信,字字温柔安抚他:我无恙,勿念。
原来所有的平安报信,全是假话。
原来他次次无恙,次次带伤,次次死里逃生。
肖战闭了闭眼,晚风扫过眼尾,涩得发酸。
他从不拦他守家国。
家国大义,山河荣辱,是王一博刻在骨血里的信仰,他懂,亦敬重。
可他终究也是俗人,会怕,会痛,会在得知那人九死一生时,彻底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