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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幽云纪

天下裂

天下裂

卷一·幽云纪

大周承平二百一十年,天子暗弱,诸侯坐大。朝堂衮衮诸公徒争礼仪,江湖豪杰之士已论刀兵。天下十三州,各怀异志,裂痕渐生,不可复合。当是时也,有三件事,同时而起,彼此纠缠,终成乱世之局。

第一回 太庙飞书

是年秋九月朔,京师出了一桩奇事。

太庙司礼监掌印宋怀恩,三朝老臣,年七十有二,素以谨厚著称。是夜值守太庙,忽闻梁上有声。举烛照之,见一黑影倒悬于太祖画像之上。

宋公惊问:“何人!”

黑影翻落于地,乃一布衣少年,年约弱冠,背负长剑。少年拱手道:“草民纪云卿,河西人氏。今夜来此,非为行窃,乃有一事,须借太庙一用。”

宋公叱曰:“太庙重地,岂容尔等江湖草莽放肆!”

少年不答,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于烛光之下。宋公就烛而观,见帛上列着十三个人名,皆当世封疆大吏。每名之下,各有一行小字,或曰“贪墨”,或曰“纵兵”,或曰“结党”,或曰“私通外藩”,桩桩件件,俱是铁证。

宋公执帛之手微颤:“此物从何得来?”

少年曰:“家师穷十年之功,遍历十三州,乃成此卷。今留于太庙,便是要叫天下人知道——这十三人,哪一个也做不得忠臣孝子。”

言罢,少年身形一晃,掠上房梁,倏忽不见。

宋公独对空殿,冷汗涔背。再看手中帛书,落款处只书八字——

“江湖散人,代天记过。”

此事传出,京师震动。三日后,天子降旨,十三州牧守各罚俸半年,闭门思过。旨意轻如废纸,然那帛书所列十三人之名,却不胫而走,旬月间传遍大江南北。

江湖上始有人言:“朝堂管不了的事,江湖来管。”

第二回 梧州血墨

距京师三千里,江南东道,梧州城。

城东有望江楼,临窗可眺三江合流。这一日,楼上来了个外乡人。

此人年约三十,青布长衫,面容清瘦,颔下微髭。入楼不唤茶,不招酒,只要了一碗白水。茶博士端水上去,却见他从行囊中取出一方砚台、一枚墨锭、一支秃笔,缓缓研墨。墨色散开,竟是殷红之色,如血入水。

外乡人铺开素纸,提笔蘸墨,落笔写道:

“梧州牧陈仲平,天辅三年至天辅八年,私吞军饷十七万两。天辅六年,诬杀部将马某,夺其田产。天辅七年,受海寇贿赂,纵其劫掠沿海三县,致千余户百姓流离。”

写罢,搁笔起身,将素纸悬于墙上,取印信一枚,蘸朱砂,于纸角重重一按。印文清晰可辨——

“江湖散人,代天记过。”

楼中一阵骚动。有识字的凑近看了,脸色大变,慌忙结账走人。不识字的拉住旁人问,问完也是一惊。不过盏茶工夫,望江楼走了大半客人。

茶博士急得直搓手,趋前低声道:“先生,陈牧守的人马上就到,您快走吧!”

外乡人微微一笑:“他来了正好。”

话音方落,楼下马蹄声骤起。十余骑州府亲兵已将望江楼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将官,按刀登楼,扫了一眼墙上素纸,冷笑道:“又是你们这些所谓‘江湖散人’。太庙闹一闹便罢了,还敢跑到梧州撒野。”

外乡人端坐不动:“陈某贪赃枉法,铁证如山。在下今日只记一笔,不为别的。”

“记一笔?”将官嗤笑一声,“那我也记一笔——记你这条命。”

将官挥手,亲兵一拥而上。

便在此时,外乡人仰天长啸。啸声未绝,三江之上,数十艘渔船同时亮起灯火。灯火连绵,竟在江面上排成一行字——

“陈仲平,贪墨有罪。”

将官脸色骤变。梧州城沿江数万百姓,皆目睹此景。

外乡人缓缓起身,向将官拱了拱手:“告辞。”翻身出窗,落在一艘渔船之上,顺流而去。

将官追至窗口,那渔船已隐入夜色,只见满江渔火,渐行渐远。

自此,天下皆知“江湖散人”之名。然无人知晓其真面目,亦无人知晓其究竟是一人,还是一群人。只知其行踪飘忽,每逢贪官恶吏,必以血墨记其罪状,张贴于闹市。所过之处,必有江上渔火为应。

只是无人料到,这便是日后一切血案的引线。

第三回 鸦杀

太庙飞书后半月,京师出了一桩命案。

死者姓冯,名泰,官居户部郎中,名列帛书之上。其罪状曰:“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冯泰死于家中书房,一剑封喉。尸身之侧,留有一柄短剑,剑柄上刻着一只乌鸦。

此案一出,京师再震。有人认出那乌鸦印记——乃是江湖上一个极隐秘的刺客组织“鸦杀”的标记。传闻鸦杀中人皆无名无姓,唯以代号相称,行事诡秘,只认钱,不问人,不问是非。

冯泰死后第三日,洛阳又死一人。死者姓吴,名世昌,官居洛阳别驾,亦列名帛书之上。死法如出一辙——一剑封喉,短剑留尸,剑柄刻鸦。

此后半月之内,列名帛书者连死三人。余者人人自危,各州牧守纷纷增兵护卫,闭门不出。

朝中有人上书天子,请旨彻查鸦杀。天子准奏,命刑部与大理寺合力缉捕。

然刑部查了大半个月,连鸦杀的一根羽毛也没摸着。

倒是一个退隐多年的老捕头,酒后对同僚说了这么一段话:“鸦杀中人,个个是无名之辈。你不知他是谁,他也不知你是谁。有人出价,他便动手。至于谁出的价——那便更查不到了。或许是仇家,或许是同党,或许是……朝廷里的人。”

同僚问:“依你看,此番买凶者何人?”

老捕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凑近那人耳边,压低声音道:“你想想,冯泰、吴世昌这些人死光了,谁得益最大?”

同僚想了半晌,忽然睁大眼睛,冷汗涔涔而下。他不敢再问,老捕头也不再答。

次日,老捕头被人发现死于家中。死法与前三人如出一辙。短剑留尸,剑柄刻鸦。

这一下,连刑部的人也不敢查了。

第四回 雁门风雪

太庙飞书、梧州血墨、鸦杀行刺,三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之时,北方边关却出了另一桩事。

幽云二州以北,有雁门关,乃中原抵御北狄之咽喉。雁门关守将姓韩,名韬,字子略,时年三十有四。此人出身寒微,无门无派,纯以军功升至守将。在边关十余年,北狄不敢南犯,军中呼为“韩铁壁”。

这日黄昏,雁门关外风雪大作。韩韬巡城方毕,忽接探马来报:关外三十里,发现北狄大军营寨,旌旗蔽日,人马不下五万。

韩韬浓眉紧锁。雁门关守军不过八千,敌众我寡,悬殊极大。他一面命人加固城防,一面遣快马向州府告急。

当夜,韩韬召诸将议事。众将皆主坚守待援。独有一人,帐末而立,始终不言。此人姓铁,名棠,是韩韬从卒伍中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跟了他整整十年。

韩韬问:“铁棠,你有何看法?”

铁棠出列抱拳:“将军,末将以为,此番北狄来犯,恐非寻常。”

“何意?”

“北狄往岁寇边,皆在秋高马肥之时。如今已入深冬,风雪塞途,不宜用兵。彼却偏于此时大举而来——末将疑其后方有变,或是粮草不继,或是内部生乱,不得已而铤而走险。”

韩韬沉吟片刻:“有理。但即便如此,敌众我寡之势不变。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铁棠道:“末将愿领三百精骑,趁夜出关,绕至敌后,探其虚实。若能烧其粮草,乱其军心,将军再出城击之,或可破敌。”

帐中诸将闻言,皆以为不可。三百骑深入敌后,无异于羊入虎口,十死无生。

韩韬望着铁棠,良久不语。末了,他问了一句:“你家中尚有老母在堂,你可想好了?”

铁棠单膝跪地:“末将从军之日,便将此身许国。老母处,末将已修书一封。若末将不归,便请将军代为送达。”

韩韬默然良久,起身将铁棠扶起,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是夜,风雪愈烈。铁棠率三百精骑,从雁门关侧门悄悄而出,转眼便被风雪吞没。

韩韬立于城头,目送那三百骑没入黑暗。风雪扑了他满头满脸,他动也不动。

副将劝道:“将军,回帐吧。风雪太大,莫伤了身子。”

韩韬只说了两个字:“等他。”

第五回 三百骑

铁棠率三百骑出关后,绕道北行,一夜疾驰百余里。次日拂晓,风雪稍歇,果见北狄大营扎于山谷之中,旌旗如林,营帐连绵数里。

铁棠命部众伏于山脊之后,自率十余人潜行至营寨近处。细观之下,发现北狄营中果然有异——粮草堆积之处,守军稀稀拉拉,炊烟亦比寻常少了许多。铁棠心中有了计较,断定北狄粮草将尽,此来是孤注一掷。

他传令下去:百人留守山脊,多布旗帜,擂鼓呐喊,佯作大军来援之势;余下二百人随他趁夜潜入敌营,专烧粮草。

是夜二更,北风正劲。铁棠率二百骑摸入北狄大营,分作四路,同时放火。风助火势,顷刻之间,北狄营中火光冲天。北狄军大乱,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铁棠趁乱率部突围。然北狄反应过来之后,调集重兵围追堵截。三百骑且战且走,一路折损过半。待杀出重围,铁棠身边仅余七十余骑。

他算准了撤退路线——放火之后趁北风掩护从山谷西侧撤出,北狄骑兵逆风追不上。但就在他率残部冲入山谷时,风忽然停了。

就那么一瞬。漫天飞雪骤然静止,天地间万籁俱寂。北狄骑兵没了风的阻碍,从三面合围过来。

便在这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正中铁棠后心。

铁棠闷哼一声,险些落马。左右亲兵慌忙扶住,欲替他拔箭。铁棠摆手止住:“不可拔。拔了血止不住,我走不远。你们速回雁门,禀报将军——北狄粮草已焚,军心大乱,可乘势击之。”

亲兵泣道:“将军不回去,末将也不走!”

铁棠怒目圆睁:“这是军令!你若不从,我先斩了你!”

亲兵含泪领命,率残部疾驰而去。铁棠独自策马,寻了一处高坡,翻身下马,倚着一棵枯树,面朝雁门关的方向坐下。

箭镞深入体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望着漫天风雪,忽觉天地间静得出奇。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个流落街头的乞儿,是韩韬将他从街头带回军营,给他饭吃,教他用刀。他想起韩韬说过的一句话:“你我当兵的,命不是自己的。命是身后那些百姓的。”

他从怀中摸出那封给老母的信,展开来看了一眼,又仔细折好,塞回怀中。风雪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似乎看见雁门关的城头,有一个身影立在风雪中,正朝这边望。

他想抬起手来挥一挥,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铁棠死在那个风雪夜里。死时面朝雁门,双目未瞑。

天明时分,七十余骑残部奔回雁门关,带回铁棠的死讯。亲兵将那句话一字不差地禀报——粮草已焚,军心大乱,可乘势击之。没有遗言,没有留给谁的话,只有军情。

韩韬听罢,久久未发一言。

良久,他缓缓点头:“他说得对。北狄粮草被焚,军心已乱,此乃天赐良机。”

众将皆以为韩韬将趁势出战。岂料韩韬下一句话,令满帐震惊:“点三千精骑,今夜随我出关。余下五千人,死守雁门。”

有将劝道:“将军乃一关之主,岂可亲自犯险?末将愿代将军出战!”

韩韬摇头:“铁棠能为我去死,我不能为他去死吗?”

众将闻言,皆默然。

第六回 城头

是夜,韩韬率三千精骑出关。北狄大军虽粮草被焚,人马犹众。两军激战于雁门关外三十里,杀声震天。韩韬身先士卒,连斩北狄三员大将。三千骑如入无人之境,直杀得北狄大军溃散奔逃,死伤遍野。

然就在韩韬率部追击之时,一支流矢飞来,正中韩韬面门。

韩韬翻身落马。左右慌忙来救,韩韬却一把推开众人,挣扎着站起身来。他满脸是血,左眼已不能视物,却仍拔出佩刀,厉声喝道:“继续杀!”

众人见主将如此,无不感奋,个个以命相搏。北狄终于溃不成军,大败而遁。雁门之围遂解。

待大军回城,韩韬被亲兵扶上城头。他靠着垛口,望着关外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原,忽然问了一句:“铁棠……是倒在哪一处?”

左右指了方向。

韩韬朝那个方向望了许久。然后,他缓缓闭上了那只仅剩的眼睛。韩韬死于城头。死时面朝关外,面朝铁棠倒下的方向。

消息传回京师,朝堂之上,有人言韩韬以寡敌众,忠勇可嘉;亦有人言韩韬擅离职守、贸然出战,乃失职之举。争论数日,最终天子下诏:追赠韩韬为忠武将军,铁棠为忠义校尉。二人家眷各赐银百两,绢二十匹。

那封诏书送到雁门关时,韩韬与铁棠的尸骨已经埋在了关外那片雪原之下。接诏的是韩韬的副将,一个跟了他五年的老兵。老兵跪在雪地里,双手接过诏书,忽然放声大哭。

哭声被风雪吞没,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