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档是从一个周一开始的。顾衍之那部戏正式杀青的第三天,苏棠收到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影展那边发来的确认函,说下个月的活动可以不用去现场了;另一条是顾衍之发来的,有一个定位,在北边,地图上显示那个地方靠近北极圈。紧接着弹出消息:去吗?苏棠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那个定位五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去"字。
他们出发那天是清晨。苏棠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冲锋衣,帽子上有一圈蓬松的毛边,衬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亮一些,在初晨的光线里像一棵正被太阳照透的嫩芽。顾衍之站在他旁边,穿着深灰色的厚外套,围巾围到下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段正在被缓慢包裹的静物——只有手上拎着那个保温袋的动作泄露了他正在为这段行程做一些持续的、不必要的准备。苏棠在值机柜台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握着登机牌的手指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正在为一个尚未发生的、但已经被预感到的动作预先储备着力气。
"你还好吗?"苏棠问。
"还好。"
苏棠没有追问。他接过顾衍之手里的登机牌,把自己的和它叠在一起放进外套口袋里,把他手里那个保温袋也接过来拎着。
飞机滑行的时候,顾衍之靠着座椅闭着眼。苏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正在随着飞机的震动微微颤动,手指搁在座椅扶手上,攥着扶手边缘的指节在起飞的一刻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又在他注意到这个动作之前试图松开。苏棠在飞机开始倾斜爬升的时候伸手,把顾衍之攥着扶手的那只手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他没有握紧,只是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像在给一个正在经受持续压力的物品增加一处额外的支撑。
"你睡吧。"苏棠说,"到了我叫你。"
顾衍之偏过头看着他,在飞机穿过云层时窗外的光被滤成一片正在移动的、均匀的白色。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正在把注意力从某个正在持续运转的内部平衡中分出一部分来应对这段对话:"你什么时候开始叠登机牌的?"
"从你攥着它的时候开始。"苏棠在他旁边收回手,重新握好,让掌心的温度通过接触点持续地传导过去,"你睡着之前,能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吗?"
"哪句?"
"'你还好吗?'"
顾衍之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在飞机的颠簸中平稳地说了一句:"你在我旁边。"
飞机降落的时候,顾衍之的脸色比起飞时白了一些。苏棠扶着他的手臂走出机舱,穿过廊桥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在出站口等行李的时候,他从保温袋里掏出一瓶水递过去:"喝一口。"顾衍之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然后还给他,在到达大厅的日光灯下微微眯了一下眼。
出机场的时候,苏棠走在前面。他的浅蓝色冲锋衣在冷空气里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帽子的毛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顾衍之跟在他后面,被他拽着手腕,在极地空旷而清冽的空气中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苏棠停下来,转过身。冷空气把他的脸颊吹得微微泛红,和浅蓝色冲锋衣形成一种很鲜亮的对比。他抬手,把顾衍之被风吹散的围巾重新拢了拢,围巾边缘的毛毛蹭过顾衍之的下巴:"我想快点看到极光。"
"这里天黑还早。"
"那我先出去看看天。"
极地傍晚的天色正在以一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方式变化。晚饭后他们走出小屋,沿着一条被薄雪覆盖的小路走了一段路。苏棠走在前面几步,然后停下来,仰着头看天空。云层正在变薄,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掀开的旧窗帘。苏棠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在头顶上方散开又消散,像一段正在被反复说出的、还没有落地的句子。
"顾衍之——"
他话没说完,天空就亮了。
一道绿光从天际的一端缓缓地漫过来,像有人正在用一支极细的笔在深蓝色的纸上画一道正在移动的弧线。然后第二道,第三道,更多的光正在暗下来的天幕上缓慢地展开,像一幅正在被时间逐帧渲染的卷轴。苏棠站在雪地里仰着头,浅蓝色冲锋衣的帽檐在夜色里被极光的微光映成一道正在变淡的轮廓。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正在流动的光。
顾衍之没有看天空。他看着苏棠站在雪地里的侧脸——极光的光落在他的脸颊和睫毛上,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绿色与浅紫色之间。他没有移开视线,像是在看一幅他不需要知道名字但已经决定要记住的画,等待着时间把它固定在它的位置。
"苏棠。"
苏棠转过头来。他的睫毛上还带着一点极光的反光,在暗下来的夜色里,像两片被折好放在信封里的旧书签正要被取出来。
"你比极光好看。"
苏棠站在雪地里,在极光正在天幕上缓慢展开的颜色里看着他。他伸出手,隔着手套的绒面握住顾衍之的指尖,然后松开手套,把那只手从手套里抽出来,让它直接接触到正午的冷空气中。他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贴进顾衍之的怀里。夜色在他们头顶持续地流动着,像一个正在被缓慢阅读的、不需要被翻页的句子。苏棠侧过头,嘴唇碰到顾衍之的嘴角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嘴唇上还带着一点极地冷空气留下的微凉,但下一秒就被覆上了一层正在升温的暖意。
那道吻比雪夜长一些,比春天慢一些。极光在天幕上继续流动,绿光和紫光交替着从两个人的轮廓边缘滑过,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渲染的、需要反复调整光线的旧底片。苏棠松开嘴的时候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感觉到他的鼻尖正贴着自己的鼻尖,在极光暗淡下去的间隙里声音不高地说了一句:"你晕机的时候,攥着扶手攥得那么紧——我还以为你下飞机之后会很久不想说话。"
"下飞机之后看到你站在前面,围巾毛边被风吹得翘起来,就不想沉默了。"
夜色正在缓慢地变深,极光正在天幕上缓慢地移动,像一段正在被反复修补、始终不曾改变其主题的古老旋律,每一次循环都会在相同的位置留下新的、尚未被记录的光痕。苏棠站在那片正在移动的光下面,侧过头看着站在他旁边的人:"那回去的时候,还坐飞机吗?"
顾衍之在夜色里侧过头看着他:"坐。你坐在旁边。"
苏棠把他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拉出来,在极光正在变暗的边缘里重新握住,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拉链拉好,像在完成一个需要被反复执行的、不需要被说明的动作,然后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的浅蓝色冲锋衣在夜色里像一小片正在移动的亮色,像一个正在被打开的、等待被填满的信封。1
有点意思,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