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雪停了,但地上的积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苏棠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的世界被白色裹了一层,像一封正在等待被拆开的信,还没有被任何人读过。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雪,路灯的灯罩边缘垂着一小截冰凌,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把脸凑到窗户上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像一棵正在迎着风生长的植物,然后又用袖子把它擦掉了。
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时不时从窗台边沿往外瞥一眼。顾衍之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余光捕捉到他在窗台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的身影,在他第五次路过沙发背后的时候放下手机抬起头:"你想下楼?"
苏棠停下来,在沙发靠背后面站着,两只手搭在靠背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下楼堆雪人。"
顾衍之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那走。"
苏棠换好鞋推开门的时候,冷空气迎面扑过来,带着雪后的那种干燥的清冽。他踩进雪地里的时候第一脚陷下去很深,雪没过鞋面,发出细碎的压实声。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在雪地里停下来,弯下腰捧了一捧雪,捏成一个不规则的球状。他直起身来,看着顾衍之正走过来,在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侧着头看着他的姿势,像是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苏棠把那团雪球朝他扔了过去。
雪球不大,飞行的轨迹也不直,在空气里散了一些细碎的雪屑,像一个正在半空中缓慢解体的信号,落在顾衍之的肩膀上,散开,在深色外套上留下一小片正在融化的白色印记。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雪痕,抬起头看着苏棠。苏棠站在几步之外,手里已经又捏好了一个雪球,不规整,边缘还在往下掉雪屑,像一枚还没有被完全封好的信封口:"你愣着干嘛?扔回来啊。"
顾衍之没有弯腰捏雪球。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苏棠手里的第二个雪球还没来得及扔出去就被他走到了面前。顾衍之伸手,把他手里那个还没扔出去的雪球接过来,握了一下,雪在手掌里被压紧了一些,然后他抬手,把它轻轻放在了苏棠头顶。
苏棠站在原地,雪球在他头顶慢慢融化,雪水沿着发丝滑下来,在他的眉毛上方留下一道正在变淡的凉意。他站在雪地里,感觉自己像一棵被雪压弯了枝丫的树:"你犯规。"
"你让我扔回来。"顾衍之收回手,在雪地里看着他,"我扔了。"
苏棠低头笑了一下。他弯下腰,双手插进雪里,捧了一大捧雪拢成一个大致的球体轮廓,然后抬起头,松手,让那团雪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雪地上:"堆雪人吧。你弄的雪球放我头上,已经浪费了一个。你得赔。"
顾衍之蹲下来,把那团雪拢了拢,压实了,放在一边。苏棠蹲在他对面,也开始滚雪球。两个人蹲在雪地里,各自滚着一个正在慢慢变大的雪球,雪在掌心被压实,又被手指拢成圆润的弧形。顾衍之那一个比苏棠的大一圈,圆一些,边缘被手掌拍得更紧实,像一个正在慢慢成形的、被耐心筑起的底座。苏棠那一个则稍微扁一些,但表面平整,像是被反复检查过每个角度的倾斜程度,试图让它与对面的雪球对称起来。
苏棠拍了拍自己那个雪球表面,把它滚到顾衍之的大雪球旁边,并排放好。他看着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在上面又加了一个小一点的雪球当脑袋,用两粒从地上捡来的小石子嵌进去当眼睛,鼻子是一截从路边拾起的小树枝,断口处还带着湿润的树液。他蹲在旁边看了看,觉得嘴巴的位置缺了点东西,用手指在雪面上划了一道弯弯的弧线,像一棵幼株刚展开第一片叶时特有的弧度。
"像你。"苏棠说。
顾衍之蹲在雪人前面,看了看那个笑成弧线的嘴巴,侧过头看着苏棠蹲在旁边的姿势——外套下摆沾了雪,手套上沾了雪,头发上还残留着他之前放上去的那团雪球正在缓慢融化留下的细小水珠,像被翻过很多次的书页边缘正在起毛的痕迹:"为什么像我?"
苏棠蹲在雪地里,伸手指了指那个翘着的、用树枝做的嘴角:"因为你在老周面馆的时候,被我发现了——你笑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先弯左边,再弯右边。"
顾衍之蹲在雪地里,在正午的雪光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递到苏棠面前。那双手套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隔着一层绒面传递着稳定的温度。苏棠接过来,手套内层已经暖了,像被放在贴身口袋里的信件,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被交到收信人手中。他戴上手套,把刚才捏雪球时冻凉的手指收进那层暖意里,蹲回雪人旁边,侧着头看着雪人翘起的嘴角,补了一句:"像你。但雪人不会老周面馆的桌子下面偷偷碰我的脚。所以雪人是雪人,你是你。"
顾衍之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他的声音被雪地压低了一些:"那你现在知道了。"苏棠在雪地里抬起头看着他,还蹲在雪人旁边,外套的边角沾了一圈被雪水濡湿的深色痕迹,手套内层的暖意正在缓慢地渗透进他已经开始回温的指尖,像一段正在被反复确认、却始终保持着它的原貌的标记。
"知道了。"苏棠说,"下次堆雪人,堆两个。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顾衍之在雪光里看着他:"那堆完之后,这两个雪人也会在桌子下面偷偷碰脚吗?"
苏棠蹲在雪地里,看着他,隔着一小段被雪覆盖的距离,在正午的雪光里侧过头,对着雪人说了一句:"这得看它们自己了。雪人是雪人,你是你。"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走吧。手暖了。回去煮姜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