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剧本推过来的时候,苏棠翻开第一页。开头只有一段话,没有场景描写,没有对话提示,像一段被从某封旧信里剪下来的补丁——
"战壕里有两个人。一个蹲在左边,一个蹲在右边。雨下了三天。第四天雨停的时候,左边那个站起来,往右边看了一眼。右边那个没有抬头。他就蹲在那里,看着自己面前那摊正在变干的泥。"
苏棠把那一段话看完,没有翻页,把剧本合上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的温度和指尖差不多。
老陈坐在对面,像是等他看完那段话才开口:"你觉得这两个人,最后为什么没走到一起?"
苏棠把茶杯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因为左边那个站起来的时候,右边那个没有抬头。"
老陈看了他一会儿,说:"那如果右边那个抬了头呢?"他像是已经把这句话放在心里预演过多次,现在只是用最轻的力道把它放在桌面上,等着看它在空气中弹跳的幅度。
苏棠没有回答。他坐在灯光里,手指搭在剧本封面上,安静了一会儿。
顾衍之坐在他旁边,伸手把那本剧本拿过来,也翻到第一页,把那一段话读完,合上,放回桌面上。他的动作很轻,合上的时候纸张边缘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说:"因为左边那个站起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蹲下来。"
老陈看着他们两个,靠在椅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说:"剧本后面有一场戏,右边那个最后一次抬头的时候,左边那个已经走了。他蹲在战壕里,看见对面的位置空了。他站起来,往左边看了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苏棠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开口说:"那场戏拍完之后,你会让左边那个人回头吗?"
老陈把碟子里最后一颗花生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你是想让他回头,还是不想让他回头?"
苏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合着的剧本封面上,像在等一个答案从纸面里自己浮现出来:"我想让他回头。但我知道他不会。"
老陈把筷子放下来,靠着椅背,看了看苏棠,又看了看顾衍之,然后说:"那你们看完剧本之后,如果觉得左边那个不该回头——这部戏就接对了。"
饭局散的时候,苏棠走在巷子里,手里握着那本剧本。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纸页的边缘吹得微微翘起,像在催促他翻开看下一段。他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停下来,把剧本翻到中间某一页,借着灯光看了一会儿。那一页上只有两行台词,中间隔着一段没有填满的空白——
"你往左走了之后,还会往右看吗?"
"不会。"
他把那一页合上,继续往前走。顾衍之走在他旁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但走着走着伸出手来,把剧本从苏棠手里接过去,夹在自己胳膊底下,像在替他拿着。苏棠的手空了半拍,放回口袋里。他走了一段路之后说:"顾衍之,如果你蹲在右边那一边——"
顾衍之走在路灯照亮的路径上,说:"我会抬头。"
苏棠的步子慢了一拍。
他侧过头看着顾衍之,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另一半陷在暖黄色的阴影里。他站在路灯下面,隔着刚刚被夜风穿过的那一小段距离,开口说:"你抬头之后呢?"
顾衍之也停下来,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像在等一段对话自然走到它的下一站:"抬头之后——我会站起来。走到左边去。"
苏棠站在路灯下面,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像一个正在被翻动的句号。他看着顾衍之站在灯光下的轮廓,在那道灯光正在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时,忽然笑了一下。不大,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被当面重新确认了一遍。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后,他说:"那你以后拍戏,如果接到那种'站起来往左走'的角色——你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干嘛?"
"告诉我——我好知道蹲在右边的那个人该什么时候抬头。"
顾衍之走在他旁边,路灯交替地把两个影子在路面上拉长又缩短,像一个正在被反复确认的节奏。他在街角转过去之前伸手碰了一下苏棠的后腰——不重,像在替一段还没有说完的话画一条收尾线,然后收回去,重新在夜风里垂落。
回到住处的时候,苏棠把剧本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像在给一件正在等待被开启的东西留出它的位置。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看见顾衍之坐在沙发上,手里正翻着那本剧本。他坐下来的时候沙发垫轻微下陷,靠着沙发靠背侧过头看着顾衍之翻页的手。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下来的位置,像在辨认一行字的重量,然后翻过去,继续看。
"看到哪了?"苏棠问。
"看到右边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顾衍之把剧本稍微侧过来,让苏棠能看到那一页的段落,"他说了一句'他走了'。然后站起来了。"
苏棠侧过头看了一会儿那页纸上那行字,没有出声读。窗外的夜风从阳台渗进来,把窗帘边缘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靠在沙发上,夜风从阳台渗进来,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在茶几表面留下一道正在变凉的触痕。他开口说:"我有点害怕演这部戏。"
顾衍之把剧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
苏棠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在后半句之前停了一下:"我怕演完之后,我会蹲在战壕里很久,不习惯站起来。"
顾衍之靠着沙发靠背,隔着茶几上那本合着的剧本,在暖黄色的光里侧过头看着苏棠。他沉默了一下,开口说:"那你可以多蹲一会儿。等你蹲够了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会有人在战壕外面等你。"
苏棠坐在沙发上,灯光从他身后的墙壁反射过来,在他的轮廓边缘形成一层正在缓慢变暗的边界。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伸手把茶几上那本剧本拉过来放回自己膝盖上,翻到第一页,把开头那段话又看了一遍,看到右边那个没有抬头的人蹲在泥里的样子。
然后他把剧本合上,放回茶几上,侧过头看着旁边的人。灯光正在他的目光里形成一道细长的、温和的轮廓,像一个正在被光线缓慢填满的空隙。
"那如果我蹲太久——你会在外面等吗?"
顾衍之伸手,在他后颈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位置。他收回手,声音不高:"不等。我会蹲下来,蹲到你旁边。等你觉得可以站起来的时候,再一起站起来。"
苏棠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灯光在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片边缘停留了片刻,像一个正在被点亮、即将成为下一段旅程起点的信号。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恢复正常,和窗外的风声、远处楼群边缘的余光和正在翻开的剧本内页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