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幕：片场

新戏的拍摄地在南方一座小城的老城区，街道窄而曲折，两边的旧楼墙面爬满了藤蔓植物，在夏天的阳光里绿得发亮。苏棠的角色叫林远，一个坐在旧书店里改稿子的编辑，每天的工作是看那些被作者寄来的手稿，用红笔在错别字下面划横线，把不通顺的句子重新理顺，然后在稿纸边缘写一行批注。1

第一天拍的是一场很长的室内戏。林远坐在书店里，窗外在下雨，他面前摊着一叠稿纸，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低头改稿，翻页，有时候停下来，在某个句子上方多看一会儿，然后用笔尖轻轻点一下纸面，像在和那个写作的人隔空交谈。苏棠坐在那张旧木桌前面，桌面上有被茶水烫过的杯痕、铅笔灰、和一些翻到卷边的稿纸。他低头看完一页，翻过去，看到下一页的第一行字时手指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去，在"她说她不会再回来"这句话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动作很轻，像是怕划重了就会把纸划破。

导演没有喊卡。他让镜头在苏棠的手指上多停了一会儿，让那道横线的末梢在纸面上划完为止。苏棠坐在那张桌子前面，听到雨声从窗外的屋檐上落下来，滴在门口的石阶上，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他翻完最后一页稿纸，把笔放在桌面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侧过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石板路被淋成深灰色，远处有人在屋檐下收衣服，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用一段准备好的时间来完成一件早已知晓的事。

导演喊"过"的时候，苏棠还坐在椅子上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笔尖上还沾着一点墨水，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极细的亮光，然后把它放回笔筒里，站起来走到监视器旁边看回放。他站在导演身后看了一会儿画面里自己翻页时指尖停顿的那一拍，看了一会儿窗外那场雨从开始到结束的整个过程，然后说了一句："雨停之后的那段路，能不能让我走一次？"

导演侧过头："哪段路？"

"林远下班之后会走的那段。"

导演想了一下，在剧本边缘写了一个批注，然后说："明天加一场。"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苏棠回到酒店。房间不大，窗帘是灰蓝色的，窗户对着街对面一栋旧楼的屋顶，屋顶上晒着几件已经干透了的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他洗完澡，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机点开和顾衍之的对话框。消息还停在早上他发的那句"到了"和顾衍之回的"好"。他看了看时间，估摸着对方应该还没睡，于是按下了视频通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顾衍之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靠在床头，暖黄色的灯光从旁边照过来，把他肩头的线条照得柔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比早上出门时松散一些，像是已经洗过澡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说："收工了？"

"收了。今天拍了一场改稿子的戏，坐在窗边改了一下午。"

"改了些什么？"

苏棠把手机拿近了一些，靠在枕头上："改了一个人的稿子。作者写'她说她不会再回来'，我划了一道线，在旁边批了三个字——'为什么？'"

顾衍之在屏幕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说："那作者会回你吗？"

"不知道。剧本里没写。林远改完那篇稿子之后就合上了，没再翻开过。"

苏棠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暖棕色。他翻了半个身，看着屏幕里顾衍之靠在床头的样子，看着他那件灰色T恤的领口边缘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片场改稿子的时候，笔尖落下之前那两秒的停顿——那一刻他其实在想，如果林远手里那篇稿子真的是一封信，他想在"为什么"后面再多写三个字。但他没有写，因为林远不会写。

"顾衍之。"

"嗯。"

"你最近在做什么？"

顾衍之在屏幕那头想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一个既不会太短也不会太长的回答，正好能填满这段通话的间隙："在看一个剧本，还没决定接不接。"

"讲什么的？"

"讲一个在灯塔上住的人。他一个人住了六年，每天的工作是擦透镜、记录天气、在日志上写日期。"

苏棠侧躺着，把手机调整了一个角度，让屏幕里的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那他孤独吗？"

"剧本里说他每天会对着海说话。但他不觉得孤独——因为他知道对岸有人在看那盏灯。"

苏棠在屏幕这一头，安静地听完了。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把他额前还带着一点湿气的碎发吹动了一下。他看着屏幕里顾衍之的脸——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比平时柔和，像是有人在那盏灯下面多坐了一会儿，又像是一直都坐在那里。他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点忙碌过后的、快要接近睡意的松弛："那你接了那个灯塔的剧本吧。我也想看看那盏灯。"

顾衍之在屏幕那头看着他的眼睛，安静了一拍，然后说："那接之前，我先看看你。"

苏棠握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把脸靠进枕头里，声音闷了一点点，但每一个字还是清楚地传进了麦克风里："好。"

挂了电话之后，苏棠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屋顶上那些干透了的衣服还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他翻了个身，面对着窗户的方向，看着那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旧屋顶，和那些正在风里慢慢晃动的影子，觉得这个房间也没有那么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