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幕：烦烦

第二天下午，苏棠和顾衍之去了城东。

天是那种初春特有的淡蓝色，云层薄而松散，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移动的、时明时暗的光斑。苏棠走在顾衍之旁边，手里拎着一根火腿肠——从便利店买的，和去年秋天买的是同一个牌子。他走得不快，像是在让这段路自己决定要走多久。

拐进那条街的时候，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垃圾桶。铁皮的边角生了锈，和去年一模一样，只是比秋天时更旧了一些。他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垃圾桶旁边那一小片被阳光照暖的水泥地面上——空着。

"不在。"苏棠说。

"可能还没来。"

"它以前下午都在的。"

苏棠站在垃圾桶旁边，弯下腰看了看垃圾桶后面那一片被墙根阴影遮住的地面。地上落了几片旧叶，没有猫毛，没有爪印，空气里也没有那种他熟悉的、被阳光晒过的猫的气味。他直起身来，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几秒，像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应。

刘勇从修车铺里走出来，看见苏棠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还拎着一根火腿肠，说了一句："它今天早上来过。蹲了一会儿，吃了两口就走了。"

"走了？"

"走了。"刘勇走到门口蹲下来，把工具箱里的扳手拿出来擦了擦，"这两天都这样，待的时间越来越短。以前能吃一整根，现在吃两口就走，像在赶时间。"

苏棠站在垃圾桶旁边，把手里那根火腿肠剥开了，掰成小段放在墙根下面那片被阳光晒到的水泥地上。他放完之后没有立刻走，在垃圾桶旁边蹲了一会儿，等着，看着那几段火腿肠在阳光里慢慢被风吹干了表面，颜色变深了一些。他摸了摸其中一小段，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吧。"他对顾衍之说。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走了大约二十步的时候，苏棠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垃圾桶的方向——空了。他停下来，转过身。

烦烦蹲在垃圾桶旁边，正低头吃着地上那几段火腿肠。它的毛比秋天时长了一些，有些地方打着细小的结，左耳缺了一块的轮廓在阳光里依然清晰可见。它吃得很慢，嚼了几下咽一口，再嚼几下再咽一口，像一个不着急完成一件事的、已经学会了不慌不忙地对待每一天的动物。阳光落在它背上，把它橘色的毛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苏棠站在二十步之外，看着烦烦把最后一段火腿肠吃完，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隔着二十步的距离，隔着一个冬天和正在变暖的阳光，烦烦蹲在那里看着苏棠，尾巴尖轻轻地、慢慢地晃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垃圾桶后面的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它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拐过墙角，消失了。

苏棠站在二十步之外，看着那个拐角空下来的位置，阳光落在那片空荡荡的地面上，把水泥表面晒成浅灰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走回顾衍之身边。

"它还在。"

"嗯。"

"它比以前胖了一点。"

"刘哥说有人喂它。"

苏棠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走着走着，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根火腿肠的包装纸——已经空了，被他叠好放在口袋里。他没有把它扔掉，他把那张叠好的包装纸又往口袋深处塞了塞，像在收好一件用过的、但还值得留着的旧物。他走着走着，觉得春天正在从各个方向同时涌进来：风里夹带的泥土气息、远处某个院子里传来的不知名声响、路边一棵树上一粒正在微微泛绿的芽点，以及口袋里那张叠好的包装纸边缘隔着衣料碰到手指的细小触感。

"顾衍之。"

"嗯。"

"明年春天，烦烦还会在吗？"

顾衍之想了想："它住在这里，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也会有自己的路要走。但如果明年春天回来的时候，它在——那我们就再买一根火腿肠。"

苏棠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阳光下他的手指被照得微微泛着浅金色。他走了一会儿，在旁边那棵已经开始冒出新芽的树下停了一步，伸手碰了一下枝条末端那一粒正在微微张开的小芽，芽尖是浅绿色的，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他碰了一下，没有摘，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