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铺的后院不大,三面围着灰砖墙,墙角堆着几块废木料和刨花。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冬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交错成细密的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被前几天的雨水浸过之后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微微下陷。
苏棠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握着一根树枝。
树枝是贺导亲自选的——不粗,刚好一握,长度大约两尺,前端的分叉被削掉了,留下一个光滑的截面。苏棠握着它,指尖沿着树皮的纹理划了一圈,觉得它比道具剑轻得多,但握在手里的感觉不太一样——像是握住了某个更原始、更未被修饰过的东西。
顾衍之从院门走进来,手里也握着一根树枝。他那根比苏棠的长出一截,末端还带着一小片没被削干净的树皮,在风里微微翘着。他走到院子对面站定,隔了大约五六步的距离,和苏棠面对面站着。两个人手里都没有剑,只有两截被掰下来的、还能看出它原来长在哪棵树上的枝条。
贺导坐在院子角落的监视器后面,没有喊开始。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等两个人站定之后,说了一句:“不用按剧本走。你们打,打到不想打为止。”
苏棠握着那根树枝,看着对面的顾衍之。顾衍之也看着他,目光平稳,树枝握在手中,微微指向地面,不像进攻的姿态,更像在等什么。院子里很安静,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摇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像在翻书的声响。
苏棠先动了。
他握着树枝往前跨了一步,速度不快,但动作很顺——像是身体还记得一些他以为已经忘掉的东西。树枝从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往顾衍之肩侧的方向落去。顾衍之侧了一步避开,手里的树枝没有迎上去,只是顺势拨了一下苏棠的树枝,改变了他的方向。
苏棠被拨开之后没有停,他把树枝收回来,手腕一转,换了一个角度又探过去。这一次顾衍之没有再避开,他迎上来,树枝和苏棠的树枝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干燥的、清脆的轻响。两截树皮相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传得很远,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面时发出的那一声。
苏棠后退了半步,又上前。这一来一回之间,两个人都没有再像第一下那样试探。树枝在半空中交错,一次,两次,三次——速度不快,力道也不重,但每一次都刚好落在对方想要落到的位置上,像是两根被同一根线牵引着的指针,在转盘上划着相似的弧度。
苏棠打到第七下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握着树枝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的顾衍之,他刚才那一下没有落下去,他发现自己手里的树枝即将碰到顾衍之的喉结,而对方没有挡。
“你怎么不挡?”苏棠问。
“这一下不用挡。”顾衍之说,“你不会落下去。”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树枝,前端的截面正对着顾衍之的喉结方向,大概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他收回树枝,在身侧放下来:“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刚才犹豫了一瞬。谢孤舟不会犹豫——你犹豫了,所以你不是谢孤舟,你是苏棠。”
苏棠握着树枝站在原地,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他看着顾衍之站在对面,手里那根稍长的树枝垂在身侧,树皮的末梢在风里微微地晃动着。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七下里,他分不清哪些是谢孤舟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那再来。”苏棠说。
这一次他没有等。他握着树枝往前,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落点也更低——往顾衍之腰侧的方向走。顾衍之侧身让开,树枝从苏棠手臂外侧擦过去,没有碰到,但苏棠感觉到了那一阵风,极轻地从他小臂上方掠过。他没有收手,顺势转身,手腕翻转,把那根树枝送向另一个方向。顾衍之的树枝在半空中接住了他,两根树皮再次碰撞,发出一声比刚才更清脆的声响。
然后,苏棠在接住的那一瞬间,感觉到对方树枝上传来一个极轻的振动——不是攻击,像是在试探他握住树枝的力度。
他没有松手。
两个人握着各自的树枝,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他们数着什么。苏棠隔着两截交错的树枝,看见顾衍之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顾衍之看他的那种目光,也不是顾飞升看谢孤舟的那种目光,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还没有完全定型的东西,像一根正在被弯曲的枝条,还没有找到它最终要朝向的方向。
苏棠把手里的树枝收回来,后退了半步,垂下手。
“不打了?”顾衍之问。
“不打了。”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树枝的手指,指尖被树皮的粗糙表面磨得微微发红,但不疼。他抬起头,看着顾衍之,“我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我刚才在跟谁打。”
顾衍之也垂下手中的树枝。他走过来,在苏棠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苏棠能闻到顾衍之身上那件深蓝色武袍被阳光晒过之后散发的气味——和平时的不一样,带着一点尘土和旧木头的气味,像是刚从某个更老的时间里走出来。顾衍之伸手,把苏棠手中那根树枝接过来,和自己的那根并排放好,靠在院墙的角落。
“不用分。”他说,“都一样。”
苏棠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下头,看见两个人的影子在下午逐渐偏西的光线里,被拉得很长。一黑一白,在泥土和落叶之间叠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在地面以下慢慢靠近的过程。他伸出右手,在顾衍之的左手手背上碰了一下,指尖贴着被树枝磨过的皮肤,感觉到微微的粗糙。
“明天继续打?”苏棠问。
“继续。”顾衍之翻过手掌,把苏棠的指尖握在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了,转身走向院门,“明天换两根树枝。”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顾衍之穿过院门走出去的背影,那件深蓝色的武袍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被握住的那几根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一小片刚被点燃又立刻被吹熄的火光。
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轻轻晃动着,像是知道今天这场戏拍完了,但故事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