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彬的事情过去之后,苏棠的便利店戏也快杀青了。最后一场戏定在一个凌晨——剧本里写的是便利店店员在第七天凌晨四点十七分,穿上了那件灰色大衣,推开了便利店的门,走了出去。
孟导说这场戏要拍得干净:不要回头,不要停顿,不要让人猜"他会不会回来"。他走出去,就是走过去了。
苏棠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那件灰色大衣,门把手上的金属被他的手心焐热了一小块。凌晨四点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成暖黄色,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像一颗被扔进夜色里又被接住的星。他推开门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他跨出门槛,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他停了下来。
孟导在监视器后面安静了大约五秒,然后喊了一声"卡",站起来走到门口:"为什么停?"
苏棠站在第三步的位置上,转过头:"因为我想起他在等那个人来买切片面包。"
孟导看了他一会儿:"那他现在不等了。"
苏棠站在凌晨的街道上,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一半脸照亮,另一半陷在暗影里。他想了一下,转过身,重新走回了便利店门口,拉开门走了进去,在柜台后面站好。
"再来一条。"他说。
第二条。他推开门,走出去,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没有停。他没有回头。他走到路灯照亮的边界处,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那片还没有亮起来的天色里。
孟导喊"过"的时候,苏棠站在远处的路灯底下回过头来,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见孟导朝他比了个大拇指。他站在那盏路灯下,夜风吹过来,吹动了他大衣的下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然后抬头看了看便利店门口的方向。玻璃门关着,白炽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他站在凌晨四点半的路灯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顾衍之的消息:"拍完了?"
苏棠低头打字:"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拍凌晨的戏?"
"蒋声发的朋友圈。"
"凌晨四点半你醒着?"
"醒着。"
苏棠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两个字。夜风还在吹,但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急着放回口袋。他站在原地,面前的街道空荡荡的,远处的天际线有一线极浅的灰蓝色正在慢慢渗出来。他在手机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敲了一行,然后发了出去:"那你要来吗?"
发完之后他站在路灯下等着。手机屏幕很快亮起来:"你在哪儿?"
苏棠发了定位。然后他靠着路灯的灯杆站着,把灰色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把手缩进袖子里。路灯的光在他头顶亮着,把周围一小圈地面照得清晰明亮,像一盏为一个人留着的灯。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街道尽头出现了一辆车的车灯,不刺眼,慢慢地、稳稳地驶过来,在路边停下。驾驶座的门打开,顾衍之跨出来的时候,围巾还是围到下巴,黑色短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像是从床上直接套了衣服就出了门。
他穿过路灯的光走过来的途中,苏棠看见他的头发有一点乱,像是没来得及打理就被风吹过。苏棠靠着路灯站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直到站在面前,两个人在凌晨四点半的路灯下面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一步。
"你睡了又起来的?"苏棠问。
"没睡。"顾衍之的声音比白天低一些,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松弛和哑意,"醒着。等你拍完。"
苏棠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叠成一个宽宽的、不规则的形状。苏棠忽然觉得凌晨四点半的街道有一种很特殊的安静——不是深夜的沉,也不是清晨的醒,是夹在两者之间的那种薄薄的、像纸一样的静,好像用力一点呼吸就会戳破它。
"我的戏杀青了。"苏棠说。
"那个等切片面包的人?"
"他走出去了。没回头。"
顾衍之低头看着他,凌晨的空气冷冽而干净,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站在那层光里,低头看着苏棠的眼睛,然后伸出手,把苏棠垂在身侧那只缩在袖子里的手拉了出来,握在手里。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两个人的指缝间慢慢交换。
"你明天还拍戏吗?"苏棠问。
"明天休息。"
苏棠站在凌晨的路灯下面,被握住的手没有挣开。他低下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面,用自己的额头很轻地碰了一下顾衍之的手指。
然后他抬起头,在路灯的光里看着顾衍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你亲我一下。"
凌晨四点半的街道上,路灯在两个人头顶安静地亮着。远处天际线上那线灰蓝色正在慢慢变浅,冬天的第一缕光还在来的路上。但苏棠等到了一个回答——顾衍之低头,把额头靠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彼此的温度还在。然后他偏了一下头,把嘴唇贴在了苏棠的嘴角旁边。
很轻,很快,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但苏棠感觉到了那一点温度,从嘴角蔓延到整张脸的皮肤底下,连耳朵尖都跟着烫了起来。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远处第一缕灰蓝色的天光正从地平线上漫上来,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推开了清晨的门。
他们站在那里,额头抵着额头,很久没有说话。
苏棠先开口的。声音有一点哑,嘴角有一点藏不住的弧度:"你亲偏了。"
顾衍之没有后退。他在那盏路灯下面,把嘴唇重新贴上去。这一次,落在了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