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苏棠没有回酒店。
顾衍之说了一句"别回去了",语调平得像在说"面快坨了",然后转身往巷口走。苏棠跟了上去,两个人沿着初冬的夜路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口。顾衍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没有灯,顾衍之走在前面,苏棠跟在后面,踩着他脚步的间隙往上走。三楼右手边那扇门打开的时候,一股被暖气烘过的、带着一点点木质家具气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苏棠站在门口,看见一间不大的屋子。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靠窗放着一张旧沙发,墙角立着一盏落地灯,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封面朝下扣着。整个空间安静、整洁、有人住的气息,但不像是酒店。
"你在这儿有房子?"苏棠问。
"朋友借的。平时没人住。"顾衍之把围巾摘下来挂在门边的挂钩上,"今晚你可以睡沙发,或者——"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了想,然后说:"床够大。"
苏棠站在客厅的灯光下,门已经关上了,玄关的鞋子换好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忽然觉得所有的声音都变轻了——外面的风、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楼道里感应灯熄灭的声响,都被墙壁和暖气一起包裹住,隔在了外面。
他没有回答"睡沙发"还是"床够大",他走向那张旧沙发,坐下来,靠着沙发背,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顾衍之没有追问,他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拿了两只杯子放在茶几上。热水倒进杯子里的时候,蒸汽在暖黄色的光线下袅袅地升起来,混着空气中木质家具的气味。顾衍之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坐在另一头。
苏棠握着那杯热水,杯壁的温度渗进他的掌心,沿着指骨慢慢扩散开来。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开口:"我昨天在修车铺门口蹲了一个小时。"
"我知道。"
"后来我回酒店,把阿茂的剧本翻出来看了一遍。"
顾衍之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我看到最后一场戏——阿茂把工具箱合上那一段。陈远喊卡之后我站起来,觉得我应该继续蹲着。"
顾衍之伸手把自己那杯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觉得阿茂还会回来拿东西。"
"他有可能忘了拿那根火腿肠。"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他如果忘了拿,那根火腿肠会一直在那儿。等他下次想起来的时候,还是能找得到。"
苏棠握着那杯水,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上的倒影——暖黄色的光,自己的轮廓,微微晃动着,像一件还没有完全定下来的事情。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身上那种绷着的感觉松散了一点,像一根被冻硬的绳子被暖风吹软了。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侧过头看顾衍之。顾衍之靠着沙发背坐着,右臂搁在膝盖上,深灰色毛衣的袖口没有挽起来,纱布已经拆掉了,只剩下一道浅红色的疤从袖口边缘露出来一小截,像一条细细的线。
苏棠看着那道疤。
"还疼吗?"
"不疼了。"
苏棠伸出手,手指在顾衍之右臂的袖口旁边悬了一下——和上次在医院门口一样,没有碰到皮肤,隔着大约一两厘米的距离停住。但这次他停的时间更长一些,像是用指尖量了一下伤疤附近的温度。
顾衍之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苏棠的手悬在自己右臂上方。
然后苏棠把手放了下来,搭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没有收回去。
那天晚上苏棠睡在那张旧沙发上。顾衍之从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旁边,说了句"明天早上旁边的早餐店有粥",然后关了客厅的灯,走进了卧室。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窄窄的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长方形。苏棠躺在沙发上,盖着那条毯子,看着那道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黑暗里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向那道光的方向。
那道光很窄,但他觉得足够了。
第二天早上苏棠醒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客厅里是灰白色的晨光。他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本翻开的旧笔记本——是顾衍之昨晚放在那儿的,他之前没有注意到。
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干净利落:
"阿茂的修车铺关掉了。但门锁换了一把新的。钥匙在一个人口袋里。那个人不是阿茂,但他知道怎么用那把钥匙。"
苏棠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了笔记本,放回茶几上,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窗外的天从灰白色慢慢变亮,冬天的太阳从楼顶边缘探出来,把厨房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影子投在瓷砖上。苏棠靠着灶台喝了一口水,杯子是昨天顾衍之倒水用的那一只,杯沿还留着一点干涸的水渍。
他听见卧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顾衍之走出来,头发有一点乱,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右臂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比灯光下更明显一些,颜色浅淡,像是已经愈合了很久。
他看着苏棠站在厨房里端着水杯,停了一步,然后走过去打开冰箱,拿出来两袋小笼包放进蒸锅里。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
"睡了。"
"睡了是睡着了还是没怎么睡?"
"睡着了。"苏棠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枕着那道门缝的光睡的。"
顾衍之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没有回话。但他伸手把蒸锅的火调小了一格,像是故意让那两袋小笼包在锅里多待一会儿。
苏棠靠着灶台站着,在晨光里看着顾衍之调火的动作——右臂抬起的时候,那道疤在袖口下方露出一小截,像是已经长好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