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幕：手套

第二天下午，快递到了。

苏棠正在修车铺门口蹲着拧螺丝，烦烦趴在他脚边打盹。刘勇从店里走出来，把一个小纸盒放在苏棠旁边地上，说了一句"门口有个人放的"，然后转身回去了。

苏棠放下扳手，低头看了看那个纸盒。面单上收件人写的是"苏棠"，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但字迹他认得——顾衍之的字，笔画收得干净利落，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

他撕开封口胶带，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双深灰色的手套，材质比他想象中的厚实，手背部分有一层薄薄的绒面，指尖做了加厚处理，像是专门为户外拍摄设计的。他拿出来试了一下，指尖刚好贴合，掌心部分包裹得很紧实，但握着扳手的时候活动自如。

他握着套上手套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像在适应一个新的工具。烦烦在脚边翻了个身，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其中一只手套摘下来，放在烦烦面前让它闻了闻。

烦烦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然后别开了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苏棠笑了一声，把手套重新戴好。

他拿起扳手继续拧螺丝，这一次动作比上午流畅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手不再被风吹得发僵了。他想，如果顾衍之现在看到自己戴着他寄来的手套蹲在修车铺门口拧螺丝，大概会说"还挺配的"，或者什么都不说，但嘴角会弯一下。

下午拍摄的时候，苏棠没有摘手套。

陈远看见他戴手套蹲在那里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走到监视器后面看了一眼回放，过了几秒才说："继续，不用摘。阿茂天冷的时候戴个手套也合理。"

苏棠蹲在面包车旁边，手指隔着那层厚实的绒面握着扳手，一圈一圈地把螺丝拧紧。陆川蹲在他旁边念台词，今天这一段是许放讲他白天送外卖的时候遇到一只狗追了他三条街的事。苏棠没有抬头，他一直在拧螺丝，但陆川念到"那只狗追了我三条街"的时候，苏棠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只停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听另一个人说话的时候，走神了一瞬。

陈远在监视器后面看到了那一下停顿。

"过。"

收工之后苏棠坐在修车铺门口，把右手的手套摘下来，翻到里面看了看。内里是柔软的抓绒材质，指尖部分没有线头，做工很细致。他把手套翻回来重新戴好，然后掏出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大小刚好。"

顾衍之回得很快："戴上拧螺丝了？"

"戴了一个下午。陈导没说穿帮。"

"下次寄手套之前先问问你尺码。"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上次探班的时候，看你的手比了一下。"

苏棠看着那行字，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深灰色手套的右手，想象了一下顾衍之站在旧厂区的探照灯旁边，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用眼睛量他手指长度的画面。他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戴着那只手的照片，发过去。

"所以你当时看了我多久？"

顾衍之没有回文字。他回了一张照片——是苏棠戴着深灰色手套的那张照片的放大截图，画面里手套的指尖部分微微绷着，但整体包裹得很服帖。

"看到确定尺码为止。"

苏棠看着那张截图，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头笑了一会儿。烦烦被他笑声惊动了，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苏棠平复了一下表情，重新拿起手机打字："那暖手宝什么时候到？"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你猜。"

苏棠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烦烦在脚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跟着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蹲在修车铺门口目送他离开。

苏棠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它一眼。

"明天给你带火腿肠。"

烦烦蹲在原地，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苏棠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手上那副深灰色的手套，跟着他的步伐，在初冬的暮色里微微泛着一层细绒的光。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苏棠把那双手套放在枕头旁边。他洗漱完回来躺下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手套的绒面，柔软的、温热的触感隔着指尖传来，像是某种被提前准备好的温度。

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想，也许明天暖手宝就到了。也许后天。

但手套已经在手边了。他不用担心手会冷了。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旁边那双手套往自己这边拢了一点，贴着床沿放着。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房间里暖气的管道微微发出咕嘟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流动着，慢慢地、稳稳地，把一整间屋子都烘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