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组第八天,苏棠终于见到了演许放的那个人。
那天早上他到修车铺的时候,门口蹲着一个没见过的男生。看起来比苏棠小一两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很圆的眼睛。他蹲在修车铺门口的地上,手撑着脸,像是在看地上爬过的蚂蚁。
苏棠在他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抬起头来,和苏棠对视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是苏棠吧?我是陆川,演许放的。"
苏棠点了点头,伸手。陆川握住他的手的时候稍微用了一点力,松开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看过你的综艺。你在上面跑得挺快的。"
苏棠笑了一下:"你也看那个?"
"看了。"陆川挠了挠后脑勺,"我演许放,所以把你的片段都看了一遍。我觉得你蹲着拧螺丝的时候,那个感觉对。"
苏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阿茂的设定有点像——直白的、不过脑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没有说"谢谢",而是侧了侧身,让开修车铺门口的位置:"进去吧。"
两人一起蹲在面包车旁边围读剧本。苏棠没有台词,只有动作,他的剧本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箭头——"这里抬头""这里停顿三秒""这里手指敲两下"。陆川坐在他对面捧着剧本念许放的台词,念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阿茂,"陆川看着剧本,又抬头看了看苏棠,"你在这里拧螺丝的时候——你是在想什么?你不想理我,还是在听我说话?"
苏棠低头看了看剧本里那个位置,想了想:"在听。但不想让你看出来我在听。"
陆川低头在剧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继续往下念。苏棠拧着螺丝,手上的动作比前两天熟练了一些,扳手套上去之后肩膀一压就能转一整圈。陆川在旁边念台词的时候,苏棠的耳朵在听,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螺丝,把它一圈一圈地拧到底。
陈远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蹲在面包车旁边,一个念、一个拧,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他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断,转身又上去了。
他在楼梯拐角的时候对助理说了一句:"许放选对了。"
下午拍第一场对手戏。内容很简单——许放来找阿茂,在他旁边蹲着说了几句话。阿茂不理他,继续拧螺丝。许放说了半天,最后站起来走了。
但苏棠在剧本的空隙里加了一个细节。陈远拍了两条之后发现不对劲:"苏棠,你刚才那个拧完螺丝之后伸手碰了一下他放在地上的水瓶,是剧本里没有的。"
苏棠蹲在地上抬着头,手里还握着扳手:"因为我觉得阿茂想留他。但他说不出口,所以碰了一下水瓶,假装是不小心碰到的。"
陈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在监视器后面写了一个字:"过。再来一条,把那个碰水瓶的动作做大一点点,让镜头能拍到。"
苏棠点头。他重新蹲下来,把扳手套上螺丝。陆川在他旁边蹲下来,开始念那段台词。苏棠拧螺丝的手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慢,是那种"这个人坐在这里,我其实不太想让他走"的慢。他拧完最后一圈,把扳手放下,然后像是无意地、轻轻地伸手碰了一下脚边那个水瓶。
水瓶歪了一下,又立住了。
陆川的台词正好说到最后一句:"……那我走了。"
他站起来,脚步比剧本上写的慢了半步。
陈远在监视器后面看了那半步,没有喊卡。
那条拍完之后苏棠站起来,发现自己后背有一层细汗。他蹲了一下午,脚踝有点麻。他走到旁边坐下喝水的时候,陆川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他旁边:"刚才那个水瓶,你要是再用力一点它就倒了。你是故意的吗?"
苏棠端着水杯想了想:"不是故意让它不倒。是阿茂不想让它倒。"
陆川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苏棠一眼:"苏棠,你觉得许放知道阿茂在留他吗?"
苏棠抬起头,看着陆川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呢?"
陆川想了想:"我觉得知道。但他不敢确定。"
苏棠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想,那就是许放。和阿茂一样,知道,但不敢确定。两个人蹲在同一辆面包车旁边,一个不敢留,一个不敢确定自己被留了。
那天收工之后苏棠一个人坐在修车铺门口。烦烦在他脚边蹲着,今天下午终于愿意蹭了一下他的裤腿。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没有躲,只是眯了一下眼睛。
他掏出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拍了第一场和许放的对手戏。我没有台词,他念了好久。我最后碰了一下他的水瓶。"
顾衍之过了一会儿回:"留他?"
"嗯。"
"他接住了吗?"
苏棠低头看着脚边那只正在舔爪子的猫,打字:"他走了,但慢了半步。"
顾衍之回了一个字:"好。"
苏棠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下来,又摸了摸烦烦的背。烦烦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苏棠坐在初冬的暮色里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要走,顾衍之会不会也碰一下他的水瓶?又或者,顾衍之会不会直接说——你坐下,别走。
他想了想,觉得顾衍之大概是后一种。那个人从来不碰水瓶。那个人会直接说,"站我旁边就行。"
苏棠低头笑了一声。
烦烦在他脚边翻了个身,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