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点约在老城区。
苏棠按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那是剧组办公室。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面。一楼是家修车铺,门口停着两辆掀开引擎盖的面包车,机油味从敞开的大门里飘出来,裹着金属和橡胶的气味。
苏棠站在修车铺门口确认了两遍地址,才看见门牌旁边贴着一块巴掌大的纸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陈远导演·《矮墙》办公室,三楼。”
他绕过修车铺旁边窄窄的楼梯口,沿着水泥台阶往上走。楼梯扶手生了锈,墙面上贴着几层脱落的广告纸——开锁、通下水道、办证——最上面那层被手指抠开了一个角,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
三楼的门是开着的。苏棠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堆满了资料、道具、折叠椅和一台落了一层灰的台式电脑。窗台上放着两个搪瓷杯,其中一个杯沿缺了一小块。
一个戴着毛线帽的年轻男人坐在电脑前,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他看起来比苏棠大不了几岁,瘦,下巴上有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很亮,像一截烧得正好的炭。
“苏棠?”他站起来,伸出手,“陈远。”
苏棠握住那只手。陈远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握力不大但稳:“路上过来远不远?”
“还行,四十分钟。”
“吃了吗?”
“吃了。”
“那行,坐。”陈远拉过来一把折叠椅,自己又坐回电脑前,“我先给你看一下阿茂的定妆参考图,还没画完,你先看看感觉对不对。”
他从桌上翻出一本速写本,翻开其中一页递给苏棠。纸上画着一个侧脸的人物速写——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眉毛,耳后别着一根烟,穿着洗到发白的工装外套,肩膀微微含着的,整个人像一只随时准备缩进壳里的蜗牛。但那双眼睛画得很仔细,瞳仁里有一小点高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亮着。
苏棠看了那张速写很久,然后把速写本合上,还回去:“很像。”
“像什么?”
“像一个人站在巷子口,想进去又不敢进的那种感觉。”
陈远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你说对了”的笑:“对,就是这个。阿茂不是懦弱,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迈出去。他习惯了缩着,不是因为他想缩着,是他觉得那样安全。”
苏棠点头。
“你有过那种时候吗?”陈远问。
苏棠想了想:“以前有。现在好一些了。”
陈远没有追问,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几张纸递过来:“这是前两场戏的分镜,你看看。我们打算实景拍摄,场景就在楼下这条老街和旁边的居民区里。阿茂的修车厂就是楼下那间,房东答应了借我们拍。”
苏棠接过分镜图看了几行,忽然抬头:“楼下那间修车厂?”
“对。真实的修车厂,真实的机油味,真实的邻居会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我们尽量不搭景,能实拍就实拍。”
苏棠低头又看了一眼分镜图上画的那个站在修车厂门口的侧影,然后抬起头:“那许放呢?选角定了吗?”
陈远摇头:“还没。许放的戏份不比你少,但这个人更难找——他得能接得住你的沉默。你没台词,所有情绪都在表情和动作里,许放必须看得懂,观众也才能看得懂。”
他说完停了一下,看着苏棠:“你怕不怕?全程没有台词,对新人来说很冒险。”
苏棠握着那几张分镜图,沉默了几秒。窗外传来楼下修车铺的敲击声,一下一下的,闷响,像有人在不急不缓地敲着什么。
“怕。”苏棠说,“但我想演。”
陈远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那几张分镜图接回来,用夹子夹好放回桌上:“行,那你是阿茂了。下周一建组,你提前一天过来,我们围读一下剧本。另外——”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递过来:“这是阿茂的背景小传,我写的。你带回去看,看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
苏棠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比上次蒋声转交的那张纸条更密,一行一行地排着,有的地方被涂改过,在边角加上了手写的批注。苏棠没有当场细看,他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那下周一见。”
“下周一见。”
苏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陈导。”
陈远抬头。
“楼下那间修车厂的老板,知道你要用他的地方拍戏吗?”
陈远挠了挠帽子下面的头发:“知道。我说了就拍门口那一块,不碰他店里,他就说了一句话——‘行,别挡着我做生意’。”
苏棠笑了一声:“挺像阿茂会说的话。”
陈远也笑了一下。
苏棠下楼的时候,经过那间修车铺,一个围着油布围裙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辆面包车旁边拧螺丝。他抬头瞥了一眼苏棠,又低头继续拧,什么也没说。
苏棠在修车铺门口站了两秒,闻着空气中那股机油和金属的气味,又看了看旁边墙上那些斑驳的旧广告纸和生了锈的楼梯扶手。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好的背景小传。纸的边角有一点硬,隔着衣料抵着他的指腹。
他转身沿着老街往外走。初冬的太阳斜斜地挂在楼顶边缘上,把整条街照出半明半暗的对比——有光的地方很暖和,没光的地方带着水泥地本身的凉意。
他走出老街口的时候掏出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见了导演。他让我演一个修车的哑巴。开机地点在一条老街上,楼下就是真的修车铺。”
顾衍之过了一会儿才回:“你会修车吗?”
“不会。”
“那记得学。修车的哑巴,手得有力气。”
苏棠站在街口,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的手确实还太细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排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他在心里想:下周一开始,他就是阿茂了。
当天晚上,苏棠在酒店房间里打开了那张背景小传。
陈远写得很细。阿茂的生平被一笔一笔地填上了——他小时候生过一场病,病好之后就不会说话了。父母在他十三岁那年离了婚,他被判给父亲,但父亲很快去了外地打工,把他留给了奶奶。奶奶在他十六岁那年走了,他一个人靠着邻居接济活到了十八岁。十八岁之后他进了修车厂当学徒,老板让他住厂后面的小隔间里,他住了四年,养了一只猫,叫“烦烦”。
整篇小传没有一句直接的“他很孤独”。但苏棠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攥着纸的边缘,攥得有点紧。
他把小传合上,靠着床头,仰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顾衍之又发了一条消息:“阿茂的奶奶在他十六岁的时候走了。他后来一个人活了很久。”
顾衍之这次没有秒回。隔了大概五分钟,屏幕才亮起来:“他现在有猫了。”
苏棠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下去又涌上来,不疼,就是有点酸。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把小传折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关了灯之后,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阿茂一个人活了那么久,他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像顾衍之那样,让他觉得“我不用再一个人了”?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