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日日为光义描画额间红梅的第三日。
朝堂勋贵之乱刚刚肃清,汴京朝野初定,本该是安稳平和之时,晋王府却骤然生出变故——赵光义积劳成疾,病倒了。
自接任开封府尹以来,赵光义日日夙兴夜寐,压下堆积如山的公务,巡查府衙、整顿吏治、审理积案、推进新政,从无半分懈怠。
此前额角被木屑擦伤的小口,本是微末小伤,奈何春日风燥,加之他连日透支身心、无暇休养,伤口悄然发炎。赵光义素来沉稳坚韧,一心以政务为重,丝毫未曾放在心上,依旧每日早出晚归。
直到第三日清晨,他方才起身,便觉头目昏沉、浑身发烫,连起身都透着一股无力。
“殿下,您气色极差,额头滚烫,不如今日暂且休值,请太医入府诊治?”贴身侍从赵安满脸焦灼,连忙上前劝诫。
赵光义微微抬手,淡然摇头:“不过是寻常风寒,无需小题大做,一碗姜汤便可缓解。今日府衙有数桩要紧旧案待结,耽误不得。”
他不愿因自身小恙耽误公务,强撑着饮下姜汤,整理朝服,执意出门赴任。
可刚踏出府门,一阵剧烈眩晕袭来,他只得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强压下不适,登上轿子赶往开封府衙。
大堂之上,赵光义端坐审案,头脑昏沉发胀,眼前视物模糊重影。他凭着极强的毅力接连审结两桩案子,待到第三桩问询过半,眼前骤然漆黑,身形一晃,险些从公椅上栽落。
“殿下!”
一众属官大惊,纷纷上前搀扶。
赵光义扶着桌沿缓了许久,声音虚弱:“无妨,些许头晕。”
“殿下!您高热严重!”一名属官大胆探上他的额头,面色大变,“速速传太医!不可再拖!”
话音未落,赵光义只觉天旋地转,耳边人声渐远,彻底脱力晕厥过去。
消息火速传至皇宫时,赵匡胤正在崇元殿与朝臣商议北边防务,统筹边境布防要事。
“陛下!”王继恩神色慌张,不顾殿内礼制,快步闯入大殿,“晋王殿下于开封府公堂骤然晕厥!”
赵匡胤手中茶盏骤然脱手,落地碎裂,清脆的碎裂声响彻肃穆大殿。
他猛地起身,神色骤凝,满心皆是焦灼:“光义如何?病因是什么?太医可曾赶赴?”
“回陛下,晋王连日操劳过度,伤口发炎引发高热,体力透支晕厥,太医已即刻奔赴晋王府。”
赵匡胤再无半分停留,直接迈步离殿。
“陛下,朝议未毕!”朝臣急忙阻拦。
“全权延后,退朝。”
赵匡胤声音沉定,没有半分迟疑。满朝文武相视无言,皆心知陛下素来沉稳守礼,唯独关乎晋王安危,从来都是万般紧要、优先一切。
快马疾驰,赵匡胤片刻抵达晋王府。
卧房之中,太医正低头诊脉,床榻上的赵光义面色苍白虚弱,额间敷着退热湿帕。此前赵匡胤亲手描画的红梅妆,早已被高热汗水晕开,浅浅胭脂糊开,徒留一片淡红痕迹。他眉头微蹙,呼吸偏促,尽显疲态。
见此模样,赵匡胤心中当即一沉,满是心疼与自责。
这些时日,光义锐意革新、整顿京畿、肃清勋贵暗流,替他稳住新政、安定民心、清扫朝堂积弊,默默扛下无数重压。
是他忙于朝堂大局,忽略了弟弟早已身心俱疲。
“光义。”赵匡胤走上床前,轻声唤道。
赵光义艰难掀开眼帘,望见兄长,勉强扯出一抹安稳笑意:“皇兄,不必忧心,我只是一时体虚……”
“还逞强。”赵匡胤指尖轻触他的额头,滚烫温度灼人,语气带着无奈与疼惜,“身心熬成这般,还说无事?”
赵光义无力辩驳,眩晕再起,缓缓闭上双眼。
赵匡胤转头看向太医,神色肃穆:“据实回话,病情如何?”
太医连忙跪地回禀:“陛下放心,殿下是风寒入体、劳郁积火、伤口发炎引发高热,并无凶险。只需安心静养三五日,按时服药,便可痊愈。只是万万不可再操劳费心,否则恐反复迁延。”
“既无凶险,便尽心调养。”赵匡胤沉声吩咐,“太医院所有固本安神、清热温补的良药,尽数送入晋王府,务必让他早日康复。”
“臣遵旨。”
太医退下后,卧房归于安静。
赵匡胤静坐床沿,看着弟弟清瘦的面容,心绪翻涌。
年少流离,父兄早逝,兄弟二人相依为命,一路相互扶持、步步艰辛。如今他登临帝位,执掌万里山河,最亲、最可信、最得力的人,依旧只有赵光义。
他是君王,更是兄长。江山万里可缓,弟弟安康最重。
昏睡之中,赵光义似是不安,低声呓语:“皇兄……别走……”
赵匡胤心头一软,俯身轻声安抚:“不走,皇兄在此陪着你。”
许是听闻安心话语,赵光义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渐渐平稳。
一个时辰后,高热渐退,赵光义缓缓苏醒。
抬眼便见赵匡胤坐在床边,借着卧房微光,低头批阅堆积的奏折,身姿挺拔沉稳。
“皇兄。”他轻声唤道。
赵匡胤立刻放下奏折,俯身关切问询:“醒了?身子可舒缓一些?”
“好多了。”赵光义想要坐起,被赵匡胤轻轻按住。
“躺着静养。”赵匡胤细心垫高枕褥,“府衙公务朕已命赵普暂代接管,你眼下只需安心养病,万事不必挂怀。”
赵光义知晓兄长心意厚重,不再推辞,轻轻点头。
“一日未曾进食,腹中定然空虚。”赵匡胤温声问道,“可想吃些什么?”
“并无胃口。”
“无胃口也要少食养身。”赵匡胤起身,语气笃定,“你躺着歇息,朕亲自为你备些吃食。”
赵光义微微诧异:“皇兄要亲自下厨?”
“昔日行军宿营,炊食羹粥皆可自做。”赵匡胤淡淡一笑,“你安心等候便可。”
说罢,他转身去往后厨。
堂堂大宋帝王,亲赴王府后厨照料幼弟,若是传扬出去,定然引得朝野议论。可于赵匡胤而言,江山社稷万千事,不及手足平安康健。
王府后厨顿时忙碌起来。
赵匡胤立于灶台前,回想年少旧事。
幼时春日花开,母亲最擅长熬煮桃花羹,清甜软糯、花香浓郁,是兄弟二人年少最温暖的滋味。母亲离世后,颠沛辗转,这道桃花羹,便成了再也寻不回的旧味。
今日弟弟卧病,他便想亲手复刻一碗,以慰身心、以寄旧情。
他亲自吩咐下人备好新鲜桃花瓣、圆糯米、红枣、冰糖,亲手淘米、去核、备料,守在灶前慢火熬煮。
帝王执掌天下,却极少下厨,一连失败三次。
第一锅火急糊底,第二锅水少干稠,第三锅糖重过甜。
直至第四锅,他方才稳稳拿捏火候,小火慢熬,手持木勺缓缓搅动。
糯米熬至软烂,汤汁浓稠温润,桃花瓣的清香混着枣甜缓缓散开,满屋清甜。
赵匡胤尝过一口,甜度适中、清香淡雅,终于复刻出年少熟悉的味道。
随后他又亲手制作绿豆糕,反复调整配比,两次尝试后,做出的绿豆糕入口绵密、清润回甘,最是适合病中食用。
将桃花羹与绿豆糕细心盛入食盒,赵匡胤亲自端回卧房。
清甜香气扑面而来,赵光义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
“是桃花羹……”
赵匡胤坐在床边,舀起一勺羹汤,吹凉之后递到他唇边:“尝尝,看看是否还是儿时的味道。”
赵光义张口咽下,熟悉的清甜瞬间漫满舌尖,瞬间勾起年少相依、阖家安稳的旧日回忆。
历经半生颠沛、沙场征战、朝堂风波,唯有这一碗羹汤,依旧是最初的温暖。
“皇兄,你竟还记得。”赵光义语声微温,心头暖意涌动。
“手足旧事,怎会忘记。”赵匡胤轻声道,“从前是你年幼,朕护你。如今你身居重任、身心劳苦,换朕照料你。”
一句朴实的话,胜过万千言语。
赵光义眼底微热,压下心绪,笑着小口进食。
一碗温热桃花羹入腹,浑身的寒凉疲惫,都被温柔驱散。
随后他又尝了尝绿豆糕,清润适口,极为舒心。
“十分美味。”赵光义抬头看向兄长,眉眼柔和。
“你喜欢便好。”赵匡胤眼底染上暖意,“只要能让你安心养病,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等我痊愈,”赵光义轻声许诺,“我也为皇兄熬一碗桃花羹。”
赵匡胤闻言含笑点头:“好,朕等着。”
吃食过后,倦意再次涌上,赵光义眼神渐渐朦胧。
看着兄长认真伏案理事的模样,他轻声呢喃:“皇兄,有你真好。”
赵匡胤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转头看向已然困倦闭眼的弟弟。
他抬手,极轻柔地替他抚平额前碎发,盖好被褥,动作温和守礼,尽是兄长的惦念与珍重。
“有你替朕镇守京畿、安定朝堂,于朕而言,亦是最好。”
夕阳垂落,暮色温柔。
卧房烛火轻轻摇曳,暖光笼罩一室安宁。
一碗桃花羹,藏着年少旧忆,载着手足情深。
无关盛宠,无关浮华。
是乱世相依的笃定,是盛世相守的安稳,是大宋帝王与晋王,最纯粹、最厚重的兄弟情长。
风波散尽,岁月安然。
惟愿亲人常安,山河常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