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亓迟他们分别之后就独自回家,玄关处的夕阳余晖被厚重防盗门隔绝在外,梦玉京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捏着帆布鞋鞋带,垂眸便听见客厅里此起彼伏的喧闹。
梦承谦扒着饭桌边缘,踮着脚凑在父亲梦振川身边,唾沫横飞地讲着小学新认识的玩伴,连大扫除只是帮着摆了摆扫帚都要添油加醋吹嘘一番,稚嫩的嗓音尖利又聒噪,撞得梦玉京太阳穴一阵阵酸胀抽痛。梦振川坐在主位上,眉眼弯成一团,手掌一下下轻拍儿子的后背,满眼纵容笑意,半句纠正都没有,只一味夸赞自家儿子能干懂事。
林素婉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糖醋排骨,看见玄关伫立的梦玉京,脸上立刻堆起温柔笑意,扬声招呼:“小玉回来了?快去洗手,要吃饭了”
这话轻飘飘落进梦玉京耳朵里,他抬眼扫过满满一餐桌菜肴:酸甜口的糖醋里脊、软糯的南瓜饼、甜腻的水果沙拉,清一色全是梦承谦的口味,没有一道是他偏爱的清淡菜式。心口那股从放学路上就积攒的烦躁再度翻涌,原本在学校被亓迟几人稍稍熨帖的心情,瞬间冷了下去。
他没应声,沉默转身走向卫生间,冰凉的自来水泼在掌心,勉强压下几分心头郁气。等他擦着手走回餐桌,梦承谦已经自顾自扒拉着米饭,筷子径直戳向盘子里最大块的排骨,吃得满嘴酱汁,还不忘嚷嚷:“爸,妈,望江双语的食堂可好吃了,明天我还要吃糖醋排骨!对了今天大扫除老师还夸我勤快呢!”
“好好好,明天就让厨房阿姨接着做。”林素婉拿起公筷,接连往梦承谦碗里夹菜,几乎把餐盘里的荤菜都堆进小儿子碗中,余光瞥见落座的梦玉京,才后知后觉地夹了一筷子清炒青菜递过去,“小玉将就吃点青菜,下次妈妈单独给你做清淡的,今天光顾着照顾承谦入学第一天的心情了。”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被忽视是理所应当。
梦振川这时才分了一点注意力给大儿子,放下茶杯随口问道:“高二新班级适应得怎么样?老师严厉吗?学习压力大不大?要是跟不上,家里也可以请家教,不过你可得多照看承谦,他年纪小,刚进名校容易受委屈,上下学有空就和他结伴。”
又是梦承谦。
事事绕不开这个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弟弟。梦玉京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金丝眼镜后的眼眸覆着一层冷意,隔绝着一家人的温馨热闹。他慢条斯理地扒着碗里白米饭,青菜味淡得寡然无味,淡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不必,我作息和他错开,没法同行。”
梦承谦含着米饭,含糊不清地插嘴,带着几分被宠溺出来的骄纵:“哥你就不能等等我吗?爸妈都说你要让着我,我一个人放学走害怕。再说要不是我要来望江上学,爸妈也不会让你转学过来,你该谢谢我才对。”
这番理直气壮的话,让梦玉京抬眼冷冷瞥了他一眼。
若不是父母砸钱托关系把资质平庸的梦承谦硬塞进重点校,需要他就近看管、接送弟弟,他根本不会放弃原本成绩稳居前列的母校,被迫转学到这所处处要迁就弟弟的学校。所有转学的委屈、学业被迫变动的麻烦,到了弟弟口中,反倒成了他需要感恩的馈赠。
林素婉连忙打圆场,一边给梦承谦擦嘴一边劝道:“承谦年纪小不懂事,小玉别往心里去,当哥哥包容弟弟是应该的。家里开支大半都花在承谦择校上,你成绩好不用操心学费,更要争气,别辜负我们花钱送承谦入学的心意。”
字字句句,都在偏袒幼子。
梦振川附和着点头:“没错,你向来懂事,学习从不让我们费心,承谦底子弱,全家重心多放在他身上很正常。下次吃饭别摆着脸,搞得一家人吃饭都不痛快。”
餐桌上其乐融融的氛围,唯独将梦玉京排挤在外。他放下筷子,半碗米饭几乎没动几口,原本就因午后大扫除疲惫的身体,此刻只觉得身心俱疲。
“我吃饱了。”
简洁四个字,不带多余情绪,不等父母挽留,便起身拿起桌边的书包,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将外面弟弟的嬉闹、父母的柔声哄劝尽数隔绝在外。
密闭的卧室终于安静下来,没有聒噪的叫喊,没有偏心的说教,只有窗外晚风吹拂树叶的轻响。梦玉京卸下肩上书包,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颈缓缓放松。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着书桌上崭新的高二课本,想起白天亓迟热情搭话、陆骁主动帮忙、贺燃别扭关心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弛。
至少在学校,他不必永远活在梦承谦的阴影下,不必事事退让包容,能安安静静做自己,不用被亲情裹挟着无限迁就旁人。
桌角还放着下午亓迟塞给他的一颗柠檬糖,说是缓解大扫除口渴用的,他拆开糖纸,清甜酸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方才餐桌上满心的憋屈与烦闷。
他突然想起亓迟加了自己联系方式,抿了抿唇,拿出手机点开聊天界面,沉默片刻发过去一句话。
“在吗?”
对面几乎秒回“在啊,咋了?想哥哥了?”还发了个骚气十足的表情包。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梦玉京纤长的眼睫上,他指尖悬在输入法键盘上方顿了许久,看着亓迟那条带着戏谑语气的消息和晃来晃去的搞怪表情包,耳尖难得掠过一丝浅淡的燥热,又迅速被他骨子里的冷淡压下去。方才饭桌上积压的烦闷还堵在心口,卧室里静得只剩窗外蝉鸣余响,对着满桌偏向梦承谦的饭菜、父母毫无底线的偏袒,他实在找不到旁人倾诉,兜兜转转,竟只能想起白天热络凑过来的同桌。
梦玉京指尖轻点屏幕,删掉打好的好几句客套问候,最终只敲出一句极简的话:“没什么,只是想问三楼食堂的甜品什么时候供应。”
发送完毕后他便把手机倒扣在桌面,背靠书桌书柜,垂眸盯着地板,莫名有点后悔主动搭话,觉得自己一时冲动打破了原本该有的界限,明明他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从不会主动找刚认识一天的同学闲聊。
没两秒手机再度震动,亓迟的消息接连蹦出来,速度快得像是一直守在聊天框前:“哟,高冷冰块终于主动打听好吃的了?我就说你迟早会被三楼甜品收服,提拉米苏中午限量,上午课间就会上架,晚一步直接被抢空,要不要明天我帮你带一份?包在我身上,不用你掏钱,就当欢迎新同桌入伙的见面礼。”后面紧跟着一个双手比心的搞怪猫咪表情包。
梦玉京看着那行热情洋溢的文字,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指尖重新拿起手机,慢条斯理回复:“不用请客,我自己付钱就好。”
亓迟半点不见外,依旧自顾自热情规划:“客气什么,咱俩同桌一场,一顿甜品而已。对了,看你今天大扫除的时候情绪有点低落,是不是遇到烦心事了?要是有人欺负你,直接报我亓迟的名字,咱四班这一片没人敢随便找茬。”
这句话恰好戳中梦玉京心底最憋屈的地方,餐桌上被无视、被要求无条件迁就弟弟的委屈涌上心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迟迟没有回复。狭小的卧室隔绝了客厅里梦承谦说笑的动静,可那份被全家人边缘化的失落依旧挥之不去,他不习惯向外人展露脆弱,哪怕对方是善意关心自己的新同桌。
良久,他才斟酌着打出一句模糊的回应:“家里一点小事,无关紧要。”
亓迟大概猜出他不愿细说,很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换了轻松的话题来消解沉闷:“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明天上午早点到校,我带你抢占甜品窗口,贺燃和陆骁明天也一起,咱们四个凑一桌吃早餐,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吃饭自在。话说回来,你这性子也太内敛了,明明长得这么出众,成绩又顶尖,没必要总把自己裹起来。”
梦玉京望着屏幕上的文字,金丝镜片下的眼眸漾开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盯着他优异的成绩,要求他懂事谦让,以兄长身份包容梦承谦,从来没有人在意他会不会烦闷、会不会孤单,只有刚相识一天的亓迟,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低落,还小心翼翼照顾着他不愿倾诉的情绪。
他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回复得比先前柔和些许:“知道了,明天我会准时到。”
亓迟立刻发来一个欢呼表情包:“这就对了嘛!好好休息,明天可别迟到,错过限定甜品哭都没地方哭。”
梦玉京锁屏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窗,晚风裹挟着夏夜微凉的气息吹进来,吹散了屋内闷沉的郁结。客厅里的欢声笑语依旧隐约传来,可他再没有方才那种窒息般的压抑,舌尖仿佛还残留着下午那颗柠檬糖的清甜酸涩。
原来脱离充满偏心与迁就的家庭,在崭新的校园里,他也能拥有不用勉强自己迎合他人、轻松自在的相处方式。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翻开桌上的练习册,浮躁的心绪彻底平复下来。